第一章 剜心恨，重活来

咸阳宫的夜，总比别处冷几分。

秦渥丹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抵着地面，能清晰触到砖石缝隙里渗出来的寒气，像毒蛇的信子，一点点缠上她的四肢百骸。殿外的风卷着雪沫子，呜呜咽咽地拍打着窗棂，混着殿内压抑的寂静，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

“孽女！你可知罪？”

秦王赵稷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铁，砸在秦渥丹背上，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穿着一身单薄的囚衣，原本华贵的金丝绣线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伤痕——那是昨夜狱卒留给她的“教训”，说她一个通敌叛国的公女，不配穿干净衣裳。

通敌叛国。

秦渥丹喉间发苦，想笑，嘴角却扯不开一个像样的弧度。她抬起头，凌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脸颊上，露出一双曾经盛满星光，如今却只剩死寂的眼睛。殿中烛火摇曳，映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还有脖颈间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那是兄长秦昭为了“证清白”，亲手划下的。

“罪？”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儿臣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一旁的丞相李斯上前一步，展开一卷竹简，声音朗朗，字字如刀，“楚国客卿楚元恒供认，你自三年前便与他私通，将我国边防布防图、粮草调度之策，一一泄露于楚国！前日楚军突袭武关，正是凭着你送出去的密信，才一举破城！秦渥丹，你身为秦国公女，却为了一个外邦男子，置家国于不顾，置万千将士性命于不顾，此等滔天大罪，你还敢狡辩？”

“楚元恒……说的？”秦渥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起三年前，楚元恒初来秦国，一身玄色儒衫，站在朝堂上论天下大势，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从容与睿智。那时她是秦国最受宠的公女，金枝玉叶，众星捧月，却偏偏对这个来自敌国的客卿动了心。

为了他，她背弃了自幼一同长大的兄长，偷偷给他送秦国的典籍；为了他，她在秦王面前数次进言，帮他在朝堂站稳脚跟；为了他，她甚至不惜与宗族决裂，只因为族中长辈说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她以为她的深情能换来他的真心，以为他那句“待我助秦国强盛，必求秦王赐婚，娶你为妻”是真的。可到头来，他转头就把她卖了个干净，用她的爱，换了楚国的军功。

“我没有……”秦渥丹摇着头，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父王，儿臣没有！是楚元恒骗了我！是他……”

“够了！”秦王厉声打断她，“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嘴硬！楚客卿已带着你的密信归楚，楚王亲下国书，说你‘深明大义，愿为两国邦交牺牲’，你还要朕如何信你？”

秦渥丹怔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深明大义？牺牲？

多可笑的词。她掏心掏肺爱了三年的男人，转头就给她安了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罪名，让她死得不明不白，还要背负千古骂名。

这时，殿门被推开，一阵寒风裹挟着雪粒子闯了进来。楚元恒一身楚国的将军铠甲，站在门口，身姿挺拔，眉眼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只是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公女。”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事已至此，你认了吧。秦王仁慈，许你留全尸。”

“楚元恒……”秦渥丹死死地盯着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我为你背弃宗族，为你与兄长反目，为你……我甚至差点害死我兄长！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楚元恒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但很快又被冷漠覆盖。“公女，各为其主罢了。你我之间，本就是一场交易。”

交易？

秦渥丹笑了，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浑身发抖。原来她三年的深情，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交易。

“好，好一个各为其主！”她猛地站起身，不顾身上的伤痛，一步步朝楚元恒走去，“楚元恒，我秦渥丹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诅咒你，此生此世，永失所爱，求而不得！生生世世，都活在悔恨之中！”

楚元恒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她眼中的恨意吓到。

秦王见状，更是怒不可遏：“来人！将这孽女拖下去！赐……寸寸剜心！以儆效尤！”

两个侍卫上前，架住秦渥丹的胳膊。她挣扎着，回头望着殿中的秦王和兄长，望着那个她曾深爱过的男人，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父王！兄长！你们信我……我真的没有……”

可回应她的，只有秦王的冷漠和兄长的别过脸去的决绝。

刑场设在咸阳宫的广场上，雪下得更大了，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秦渥丹被绑在柱子上，身上的囚衣早已被血浸透。刽子手拿着锋利的匕首，一步步朝她走来。

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不甘。如果有来生，她再也不要做什么金枝玉叶的公女，再也不要爱上楚元恒！她要让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匕首刺入皮肉的剧痛传来，秦渥丹闷哼一声，意识渐渐模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仿佛看到楚元恒站在不远处，眼神复杂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可她已经听不清了。

恨！好恨！

若有来生，定要尔等血债血偿！

……

“公女！公女您醒醒！”

耳边传来焦急的呼唤，还有轻轻摇晃她身体的触感。

秦渥丹猛地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兰花香，是她寝殿里常用的熏香。她动了动手指，没有冰冷的砖石，没有刺骨的疼痛，只有身下柔软的锦被。

她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雕花的拔步床，墙上挂着的《春江垂钓图》，梳妆台上摆放着的玉梳和胭脂……这一切，都是她未出嫁前的寝殿——兰芷殿。

怎么回事？她不是应该在刑场上，被寸寸剜心而死吗？

“公女，您可算醒了！”一个穿着浅绿色襦裙的侍女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见她醒了，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您昨日在御花园赏花，不小心崴了脚，回来就一直昏睡，可把奴婢吓坏了！”

御花园赏花，崴了脚？

秦渥丹愣住了，她记得这件事！这是她十七岁那年发生的事，也就是她认识楚元恒的前一年！

她猛地抓过侍女的手，急切地问：“你告诉本宫，今日是何年何月何日？”

侍女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回道：“回公女，今日是秦昭襄王二十七年，九月初三啊。”

秦昭襄王二十七年！

秦渥丹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真的……重生了！她回到了十七岁，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白皙纤细，没有伤痕，没有血污，充满了年轻的活力。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

老天有眼，竟然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楚元恒……”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靠近我，更不会让你有机会伤害我和我的家人！那些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加倍讨回来！”

“公女，您说什么？”侍女疑惑地问。

秦渥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和恨意，露出一个与往日不同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没什么。对了，今日可有客卿入宫？”

她记得，楚元恒是在她崴脚后的第三天，才作为楚国的使者，第一次踏入咸阳宫的。这一次，她绝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对他一见倾心，她要让他尝尝，什么叫求而不得，什么叫悔不当初！

侍女想了想，回道：“回公女，今日没有客卿入宫。不过听说，三日后楚国将派使者前来，商议两国结盟之事。”

三日后！

秦渥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很好，她有的是时间准备。

这一世，她秦渥丹，要活成自己的王！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等着吧，你们的噩梦，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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