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2 冒严寒白藏行乞 凛霜雪良沉掘墓

她被拖走了，很快，又昏了过去。再醒来是在棺里，是被敲醒的，好冷，好硬，她听见外面金属碰撞，铲雪凿冰的声音，她想求救，可是没力气，也不会有人来救她。

教徒还在抱怨着：“大冷天的，为什么半夜让咱们来挖坟，晦气。”

“走吧，赶紧弄弄回去，打酒吃。”另一个人说。

草席盖着她的脸，白藏被放在一张破席中，推入雪窝里，连一口薄棺也无，她伸手推了推，不错，雪冻得比墙还结实呐。

她隔壁的几个墓穴，埋着昨天和前天死去的几个同伴。

光线一点点被遮住了，四周一片寂静，她听不见甚么声音，只觉得自己要死，蛊毒再次发作，心口疼得惊恐发慌，白藏喘不过气来，不过，她连喘气的力气也快没有了，好冷，好困，好累，她知道自己用不了多久就会死去，白藏静静的等待着，想着自己是会窒息捂死还是冻死，她用冻僵的手指描摹着心口前的白衣教图腾，默默虔诚地祈祷，呼唤教主大人。

不知默念了多久，嗯，好像没那么冷了，慢慢的，她忽然感到一股久违的暖意在体内游走，白藏心里很高兴，她冰冷的的手和脚开始热起来了，脸色也开始不再冰冷青白，她不禁浑身松快，有一丝愉快的眩晕。有些暖和过头了，好热。

她仿佛看见良沉在朝她招手，白藏开心的笑了。

在她意识模糊的时候，忽然被甚么声音惊醒了。

好像是金属碰撞冰雪的声音。

“这有新雪。”隐隐约约有人说话。

白藏惶恐不安，吓得全身发僵，她困得要命，已经无力做出思考和回应。

渐渐透出光来，紧接着，她感到自己被人拖了出来。良沉把她从雪堆里拉出来，揭开草席时，一摸，颈脉已经冰凉了，白藏脸上正挂着幸福的微笑，而身上，仅着一层素白的中衣中裤，连外面的一层没有御寒功能的小袄也被胡乱褪去了，死气，她身上笼着一层死气，胎光散了？

良沉一个激灵，心口猛一疼，眼前发黑。

“教主，她身上的蛊虫还没出来，”良沉贴膝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求求您，教主，救救她吧，从她被埋也还没过一个时辰呢教主......”

“那还不赶紧来扶住她。”教主说，取出贴身的解腕刀，在她胸前的图腾上刺了一个小口。

草席已被揭开了，她还能听到有人在哭，这一切，她始终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有一种身处云雾之中的幻觉感，直到一点温热滴落在心口上，嗯，热，蛊虫啮咬躁动，她身子猛地一蹬，被良沉的手按住了，这说明蛊虫还没死。

“忍一忍，马上就好了。”教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一阵躁动之后，浑身的蛊虫开始平静下来，是血，是教主才有解药功能的血啊，她只觉有一点温热自心口的银蛇图腾处发散开来，好似火苗一般，将布口袋烧了个洞，又似一盏灯，驱散了这寒冷孤寂、漫无边际的暗夜，虚假的欢愉和幻觉淡去了，再三安抚，随着体内蛊虫的平静，筋疲力尽的白藏才慢慢安静下来。身子好轻，她醒来了，良沉在叫她的名字。

‘良沉。’白藏高兴的说，‘你来接我啦。’

咦？良沉怎么看不见她，白藏伸手在良沉面前晃了晃，毫无反应。

她想问问良沉，哭什么呢。

难道，是为了她吗，白藏受宠若惊。

周围是她看不懂的招魂符，被她脱下来的那件衣服上也有。他们在干什么呢，白藏跑过去站在教主面前一看，天哪，她没看错吧，教主居然用内力逼出指尖血，滴在她心口的图腾上救她。

‘教主大人？’白藏震惊之余，抬头说，‘您......’

‘叫你不来，’教主嗔怪地瞥了她一眼，波澜不惊地说，‘还不回去。’

他在用意念和白藏的胎光说话。

白藏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原来她从体内出来了。

本体还在良沉怀里躺着呢，急忙躺回去。

‘咦？’白藏焦急地说，‘教主大人，我怎么回不去啊？’

‘再有下次，’教主说着，再次往她身上的符滴了一滴血，‘可是没有的事。’

原来是血迹干了。

原来这蛊一旦种下，须得其主以血赐之，称为认主，否则便会不时发作，唯有蛊主的血能解。一旦结下，两人便订立了生死契约。若要招魂，除招魂符外，必要时须得其主以血为媒唤之，方能召来。

“教主。”良沉忧心忡忡，“她......”

“死生有命，看造化吧。”教主起身负手道。良沉从教主手中接过她，试图用体温暖热白藏。

她回到了本体身上。

眼皮好重，靠在良沉怀里，她低唤了一声‘良沉别走’，也不知他听见没有，就再次失去了意识。

实际上当时白藏以为自己说了，其实只是在心里默念，良沉又怎么能知道呢。直到再次有一点燥热自心头荡散开来，躁动的蛊虫得到安抚，是血吗，是教主的血吗，良沉用水擦拭着她的脸颊，沾湿了她的唇，喂她喝了一口水，白藏只喝下去一点点，便咳起来。

“好了，人没事。”教主说，“能活。”

白藏竭力睁开眼睛，恍然瞧见教主在旁边，良沉在哭，她竟躺在教主怀里，方才那血，是教主用内力逼出的一滴指尖血，原来真的不是幻觉，白藏清醒过来，屋里很暖和，点着灯，良沉正在她身畔守着。

“良沉哥哥......”白藏嗫嚅道，“你怎么，哭了？”

良沉擦了一把泪，小心翼翼地喂了她一口清水。

白藏看到了教主，认得是在教主房里，她轻唤了一声：“教主。”教主的脸被灯映得忽明忽灭，他俯身下来，和蔼地与她平视，道：“好孩子，你受苦了，好生将养时日，等你好了，教主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教主，”白藏吸溜了一下鼻涕，眼眶红红，“我不跑了，我不想去讨饭，好冷......”

“好，”教主轻轻拍抚着她，“答应你，可以留在内室，直到你好彻底。”白藏点了点头。

白藏濒死之时，是教主带人挖出了她，取了血为她解了蛊毒，但是她仍昏死过去，气厥过去。良沉不信，执意将她带回，抱在怀里放在床上捂了半夜，方才渐渐回转了生息。之后请方问药，白藏这次病得沉，烧出了炎症，冻疮溃烂，将养数日方好，直到次年春天。雨水前夕，教主真的带她出去玩了。

早晨的雾气尚有些重，露水沾湿了衣裳，面向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和杉木林。

白藏一袭白裙，开心的跑来跑去。

教主难得地露出笑容，对良沉说：“看着小孩子们跑来跑去，远远地看他们上学念书放学，蹦蹦跳跳，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事情啊。”

玩够了，教主俯身，与她平视：“阿藏，我们放你出去，还你自由。好不好？”

白藏站在他面前，对此有些惊讶，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警惕地看着教主，浑身发抖，愣了一刻，嗫嚅着说：“大人，真的吗？”

“现在，你可以选择飞走了。”教主的脸色非常平和。白藏看着教主，不说话，眼里尤是不信。

“这根丝带没有终点，也不会断，你拉着它。”教主催动内力，化出一根金色的丝带，“往哪里走都可以，想走的话，就松手丢掉它，若是不想走呢，就顺着丝带回来，我在这等你到晚上子正，拿着它，万毒谷的鸟兽虫蛇，甚么都不能伤你。”

白藏看着教主系在她腰上，打了个蝴蝶结，接过丝带，看了他们两眼，扭头就跑了，很快，她雪白的裙子就消失在了林木中。

“教主。”良沉说，“您，真的准备放走她？”

“良沉，”教主不急不慢地说，“猜一猜，她会不会回来。”

很快到了中午，白藏没有回来。下午和晚上也过去了。

夜色里偶尔有几声鸦叫划过，孤独而苍白的云一丛一丛地从陡峭的山峦和黑色的杉木林里飞出来。“她还扯着丝带吗。”良沉伸手拉了拉丝带。

“也许吧。”教主说。

“教主，快到子正了。”良沉道。

“再等等。”教主说。

子正一刻之前，白藏出现在他们面前，跌跌撞撞奔向教主：“大人。”

“你回来啦。”教主怜爱地拥住她，摸了摸她的头发，挽起她的手，“阿藏，天晚了，我们回家吧。”

“大人，”教主忽然对她如此之好，居然来救她，赐了血还要放她走，思来想去，白藏心里既欣喜又惊讶又难过，竟疑心幻觉，一股劫后余生的幸存感和深深的不信油然而生，她伸手摸了摸教主的衣服，居然是真的，不禁啜泣起来，“教主，我不走，别赶我走......”

教主有些惊讶不解，还是答应了她：“好好好，没说赶你......”

这是她最后一次逃跑，她没有选择离开。

之后，她问过教主：“大人，如果我走了，你会怎么办？”

教主说：“我会每天晚上在能看到衫木林和山峦的窗前等你。”教主的这三滴血，彻底融化了她最后的一点棱角。

“就是这样，我错误的,爱上了他。”白藏神情可怖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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