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1 寒林一纸葬稚魂 雪夜三更弃残生

“阿藏，”他们透过窗户往里看，白藏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裹着被子，表情有些淡漠木讷,正抱膝靠在床上望着房顶发呆，枫铭朝她招手，“嗨，我们来看你了。”

“你们怎么来了？”白藏的神情立刻生动起来,说。

“你现下觉得怎样？”阿金说。

“我没事。”白藏点了点头，道。

“阿藏，你先前说的行乞，”阿金道，“可以与我们细说么？”

白藏脸色苍白，想了想，点了点头。

枫铭朝他俩眨了眨眼睛，白糖和云逸清趁机挤进去，坐在床上。

“不错嘛你俩，”枫铭说，“很机灵。”

“那是。”白糖说着，窜上他的肩头，“狗哥我们要不要消毒？”

“这是幻影。”枫铭说，“没问题。”

周围的气息晃动了一下，白藏的床边，立刻幻化出一幅幻境。

夜色沉沉，东苑还亮着灯。

“谢必安，你看这是什么，南门放出去的队伍里发现的，混进去一个滥竽充数的小贼，”范小姐一脚踢开门，一袭黑衣整洁干练，鸦青帽边上插着的银托金蝉玉叶闪闪发光，成色极好，蝉栖叶上，随着八爷的步伐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会飞走，更加栩栩如生，当真薄如蝉翼，叶子脉络分明，精雕细琢，一个瘦弱的女孩被身后几个教徒挟着，推倒在地上，正是幼年时的白藏，范小姐用两根手指掩住嘴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地笑了，“哼，看来七哥还是给这丫头吃得太多了啊。你瞧她还有力气逃跑呢。”

“那就抽一顿，在天井里吊她一夜，没死就改成两天一餐？”七爷看也不看，漫不经心地说，“反正教主也不要她了。”

“太便宜她了吧。”八爷颇为不悦挑眉道，“由着我的性子便打一顿，扔到蛇窝里饿她三天。”

“爷，饶了我吧，我不敢了......”白藏哭个不住。七爷看着她哭，等了一盏茶，不知在想甚么。

“不过看她年纪也快该放出去了，嗯......嘿，听着，无救，”七爷猛捉住她的肩头，咧嘴笑了，“我有个绝妙的主意......”

附耳一番，八爷听了直拍手大笑，连连称快。

“小东西啊，”七爷俯身，对她微笑，“你不是喜欢往外跑吗，既然你这么想从六院出去，本官成全你便是。”

就这样，白藏成了街头乞女，一直持续了快两年。

“那，”阿金忽然想起之前半月，城内有一起子小乞丐，从七八岁到十一二不等，最小的连六岁都不到，灰头土脸，衣衫单薄。每每有好心人为他们披上保暖衣物，第二天还是会照例变回衣衫褴褛，“你可认得城南那群小乞儿吗？”

“认得，”白藏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他们，是和我一伙的。”

“可以和我们说一说吗？”阿金说，“我们绝不会说出去的。”

“如你所见，这是个阴谋，七爷八爷从各地找来弃婴弃儿，品相不好的，被剔除来的，最后结果大多流落街头，沦为乞丐，而大小乞丐，早已脱离了相依为命的依靠进而扭曲为一种唯利是图的压榨关系。”白藏叹了口气，说，“乞讨，年成越糟，卖相越惨，生意就越好，所以也就有了你们看到的采生折割，杂耍卖艺的。上面有大乞丐，朝打暮骂，每每讨来钱物，大半都要上交。”

白衣教拿着这些孩子们忍饥挨饿讨来的钱，建起了奢华的行宫。

“每日所营几何？”阿金问。

“寒暑冻饿，自生自灭罢了。”白藏叹了口气，慢慢地抬头，眯眼，娓娓道来，“丐帮长老说，七爷的原话：‘讨钱么，咱们不和孩子们谈钱，既然出来了，就要自食其力，乞讨，也是一种本事，讨饭讨饭，孩子们吃饱了，讨饭还能专心吗？’，年成不好时，钱会来得多些，能见到整银。那一年雪灾，铺天盖地，滴水成冰的时节，每日挣得钱竟是平日的近十倍，丐帮长老们见钱眼开，更加变本加厉的驱使孩子们，一连冻伤病倒了好几个小孩子，因为我在乞讨期间向路人求救试图逃走失败了，被罚断食三日，而乞讨继续......”

“懒虫，还不起。”门一脚被踢开，女丐手执打狗棒，径直走向孩子们的通铺，白藏旁边的女孩还没起来，被两个人薅着头发拽起来。白藏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女伴，试图哀求大乞丐：“大人，求求你，我们会起的，让她歇一会吧，她病了好几天了......”

女乞丐被她缠得不耐，道：“哪里有病，我来给她医。”

说着将屋角做饭用的一盆刺骨冷水，迎头泼下去。

女伴**一声，一个激灵从地上跳起来，呜呜的哭。

“我看她活蹦乱跳好得很嘛。”女丐说。

三天下来，本就身体孱弱的白藏实在是病得起不来了，又因为太久没有药解蛊，蛊毒时时发作，疼痛难忍，水米汤药不进，和白藏一起的几个孩子都倒下了，眼见瞒不住，大乞丐终于上报给了七爷，然而一番添油加醋到了七爷嘴里，就成了另一番话。

“哼，绝食？谁绝食啊，”七爷轻描淡写地放下杯盏，敲着桌沿说，“不吃饿死她，讨饭还惯出毛病了。”

“掌灯。”范小姐道。白藏被拖过院里去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

“啧，活不成了。”八爷在台阶下照了照她那灰白的脸色，俯身粗略查验一番，估摸着是昏厥了，就了半盏茶洗手，也懒怠理会，用鞋尖踢了踢她，见没反应，说，“来人，给本官把这个小崽子扔出去，别在这空讨人嫌。”

“爷，怎么办？”大雪纷飞，那几个人将白藏扔到了院子里。

“脏死了，麻利点，把这儿清清，去去去，别让我看见她，”八爷捧着杯草莓味的热奶茶，吸溜了一口，白了他们一眼，似乎再看一眼都嫌多余，叼着吸管一脸厌恶道，“老规矩，外头树林里，随便找个地儿，埋了得了。”

“是。”几个教徒取了桶霜雪雨水，迎面泼下，冲走了污渍也带走了体温。白藏被冷水一激，终于昏昏沉沉地醒过来。她模模糊糊地看见光亮和人影，看见八爷帽子上插的流苏珠簪，晃啊晃的,在夜里闪闪发光，听到了自己的命运，猜到了她之前几个病死同伴的去向，哭起来，有气无力地哀求道：“爷，求你......别啊，我还，有口气呢......”

“留着你有什么用，你已经死了，滚开。”八爷一脚踢开了她。

“这些穷鬼，”八爷啐了一口,说，“一天天的跑来碍眼......”

“谁让他们下崽似的生个没完没了的？自己又不养......”是七爷的声音，“女孩生下来也是溺死，咱们是在做好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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