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母亲的隐患

喂，妈。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然后传来她熟悉的声音：“舟舟啊，刚在晾衣服，手湿的，回得晚了别怪妈。”

我站在校门口公交站旁，风从梧桐树梢刮下来，吹得耳机线贴在脸上有点痒。我没摘耳机，只是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掌心已经出汗。

“没事，我刚下课。”我说。

她嗯了一声，嗓音比平时哑，像是睡醒没喝水就开口说话的那种干涩。“你爸以前总说，接电话要快点，不然人家以为你不在意。”她笑了笑，笑声短，像被什么压着，“我也忘了，现在都用手机了，哪还有人在乎等不等。”

我没接话。她很少提我爸，更不会突然说起这些。

“最近……还好吧？”我问。

“能有啥事？天天买菜做饭，楼下张姨还约我去跳广场舞呢。”她说着咳了两声，很轻，但传到我耳朵里像砂纸磨过耳膜，“就是前两天去医院量血压，医生非说我心律不齐，让做个造影看看。小问题，拖两天再去也行。”

我靠着站台铁柱，指甲无意识抠着漆皮剥落的地方。

前世她也是这么说的——小问题，拖两天。

结果半个月后半夜喘不上气，邻居听见动静不对才打了120。送到医院时心肌大面积坏死，手术台上抢救四十分钟，没回来。

“妈，”我声音压低，“你什么时候约的检查？”

“还没约呢，得排队。再说这阵子花销大，你学费刚交完，我不想再让你操心钱的事。”

“钱我有。”我说，“你别管钱，明天就去挂号，听见没有？”

她顿了一下，语气忽然软下来：“舟舟，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你王姨？还是李大夫？”

“没人跟我说。”我盯着马路对面银行的自动门开开关关，“我就问你一句，你现在胸口闷不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远处一辆公交车进站，刷卡声、乘客交谈声混成一片，可她的呼吸声却异常清晰——短，浅，中间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有一点。”她终于说，“像有块石头压着，深吸气的时候更明显。可我不敢跟你说，怕你着急，影响学习。”

我闭上眼。

那一瞬间，我好像又看见了七年前病房里的监护仪，绿色曲线歪歪扭扭地跳着，警报响起前的最后一秒，我妈抬手想摸我的脸，手指颤得厉害。

“明天上午八点，市中心医院。”我说，“我请假回去带你做检查。”

“哎呀不用——”

“这是命令。”我打断她，“你不让我进门，我就在门口坐着。你不吃饭，我也不吃。你要敢自己回家，我直接报警说有人遗弃老人。”

她愣住，然后笑了，这次笑得久了些：“你这孩子，怎么脾气越来越大了？”

“跟你学的。”我说。

她又咳嗽了两声，这次比刚才重。我听见她慢慢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

“其实……这几天晚上睡不好。”她低声说，“一躺下就觉得心跳快，吓得我不敢闭眼。有时候梦到你小时候发烧，我背你去医院，走到半路脚软得走不动……醒来一身汗。”

我喉头发紧。

那个梦我也记得。九岁那年冬天，我高烧到三十九度八，她一个人背着我走了两公里去医院。第二天她腰疼得直不起身，还在厨房煮粥。

“妈，”我说，“我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她声音轻下去，“妈不怕病，就怕拖累你。”

“你少来这套。”我用力抹了把脸，“谁允许你单方面决定‘不拖累’？我是你儿子，不是外人。你想扛，也得问问我的意见。”

她没说话。

风吹过电线，发出细微的嗡鸣。站台上人来人往，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抱着书匆匆跑过去，马尾辫甩得老高。

“行。”她终于开口，“明天我去医院。但你别回来，太折腾，我自己能行。”

“你不让我回去，我就打车回来，车费算你头上。”我说，“你自己选。”

她叹了口气：“随你吧。那你路上小心，带件外套，早晚凉。”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没动。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脸。右耳忽然又响了一下，像细针扎进耳道深处，一闪即逝。我揉了揉，没再出现。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朝银行走去。

学费结余加上兼职攒的钱，一共不到六千。预交押金三千应该够，剩下的还得想办法。学校助学贷款要流程，亲戚借钱也得时间，远水救不了近火。

我边走边摸笔袋，指尖碰到那块碎瓷片的边缘。

刚才在教学楼外，我试过碰路边的长椅扶手——没反应。又碰了路灯杆，还是不行。只有这块瓷片，我能进去。

看来不是随便什么东西都能溯源。

但它确实有用。如果能找到类似的东西，说不定能在古玩市场换点钱。潘家园周末人多，摊位杂，有些老物件没人识货，低价收进来，转手就能翻倍。

我知道这风险大。不懂行的人玩古董，十个里九个打眼。可我现在没得选。

银行大厅冷气开得很足。我取了五千现金，用牛皮纸信封装好，放进背包最里层。柜员问我是不是急用，我说家里老人住院。

她说节哀。

我没纠正。

走出银行，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看了眼手表：下午两点十七分。离苏清月约的三点还有一会儿，但我不能去了。

她不知道我有异能，也不知道我现在最要紧的是钱和时间。聊瓷片风格、查图录、讨论断代——那些事重要，但得往后排。

我妈才是第一位。

我沿着人行道往出租屋走，脚步越来越快。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瓶矿泉水和两个面包。明天一早就得出发，得提前收拾行李。

钥匙插进锁孔时，我忽然停下。

屋里安静。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旧书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我放下包，坐在床沿，掏出那块碎瓷片放在掌心。

灰白底，青花缠枝莲纹，断口参差。

我闭上眼，手指轻轻摩挲釉面。

热气升上来。

窑火噼啪作响，男人哼着小曲，墙上木牌写着“洪武七年春造”。

画面一晃而过。

睁开眼，心跳有点快，耳根微微发烫，但没再出现刺痛感。

这能力是真的，而且稳定。

我把它收好，拉开抽屉翻出存折，又数了一遍银行卡余额。然后打开手机日历，在明天标了个红点，写下四个字：带妈检查。

做完这些，我才站起来脱外套。

窗外蝉鸣阵阵，楼下小孩在骑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我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低声说：

“妈，这一回，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着。”

我抓起背包，走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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