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龙太是也

我叫小龙太，年方十三岁，龙历年出生，生肖属龙，村长说我是长流水命，我出生时顺流而下，落到河中央，一不小心就被他拐回了家。

我老家住在桃花嘴，无父无母无亲眷，自小吃着粥多肉少的百家饭长大，自身穿的是别人家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一块碎花布拿到村子尾找何裁缝专门订做的百花衫。

名家大师手缝的蒙德里安格子衫就是与众不同，这件花花绿绿的百衲衣我一穿就是整整十三年。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桃花开。

花春绿一梦，素瓶解千秋。寒山点翠影，冷月祭别离。酒壶囊中挂，芳尊敛清愁。宿醉萍荷香，寄往人间梦。

颭颭花枝，桃李成阵，我孜孜矻矻抱得一树桃花，将一撮一撮香片全撒进桃花潭里，桃花池子里全都是粉红的花瓣。

很快就到了清明上坟的日子，再往后走，后面都是雨，村长提前一周趁天气好带我去山上扫坟。

我听他这阵老是跟我吐槽，他一连几晚醒都没有睡好瞌睡，天一黑就经常做恶梦，他梦见他亲老娘缠着他的胳膊不放，他老娘抱着他的小腿坐在地上瞎哭，说你给点饭我吃，你给点饭我吃啊！

村长一年几天吓得半死，昨天半夜熬到转钟才睡着，今天一整天都在打嚯欠。

山上的草，草茸茂盛，他要我扛着一把锹跟他走，他则拿着一把镰刀上山去砍草。

一座山上都是坟，山里的人家总是习惯把坟迁到山上埋，人老了死了以后就在山上随便找个空位置下葬。

村长爹娘的坟就在山高头，我从山底下望天高。

坟山周围是大大小小的坟包，树子后面是一块块隆起的坟头。

烧熄了滴钱纸灰在山上到处飞，没有烧炴的纸钱被阴风搅得地上到处都是，我一直在咳嗽，呼吸的鼻子有些呛。

丧葬之风，略知七八，我以后要是死翘翘，人肯定是不能埋山上，肯定是随便刨个土坑，随手一埋了事。

比玉米高的一片黄竹草，冬季才刚过去，草还没恢复神气。瘦瘦长长点，叶子枯枯黄黄，它的细叶子很容易刮手，人要是不小心一点就会被特别歪滴叶子擦出血。

随处可见的野草跟野菜，我只认识春天生的野韭菜以及开花的地米菜，再就是认识一些水芹菜，野芹菜，茶米菜，篙芭，菱果等等。

山上埋的人都是没有名姓的人，就跟我没有名头的爹娘一样。村长领我去山上上坟，他叫我一起跟他往山上去，山上的小路不好走，脚下一律是露湿的草儿，黄泥巴路难以下脚，他让我边走边搀着他一点。

一块破木头板子插在地里头，我跟村长一起往坟山上烧钱纸。

他嘴上跟我唠叨，要是以后我没有找到爹妈，一老一小就这么过，等他死了以后，我每年清明跟他上头把两柱香，烧张把纸钱，村长是赶在他死之前， 将我的退路都找好，以后房子跟屋子还有田地都留给我继承。

大山里头阴气森森，山间栖息的白鹭扑腾翅膀，森林的头发丝将光芒耀眼的太阳给挡在背后，虽然没见到太阳光，但是我热得脸上浠了一脸汗。

坟边上的一棵老木材息了许多小蛾子，大树的半边身体都被山火烧没了，白蛾子一只只趴在巴掌大的绿叶子上经久不动。

周围有人家刚发过喜丧，老头是寿终正寝走的，家属去纸马店采办了一些基础款的糨糊纸扎，长子点火引炴了纸糊的宅子，车子，拐杖，锅碗瓢盆等等家需，所以我们还能见到一些纸扎不完整的残骸。

木碑前头斜插着一把把散乱的烧熄滴香。

坟边上荒草丛生，不能走路，我跟村长一起找活干，我们俩联手将坟边上的绿草都给割得拔掉，坟堆上的草一除，村长赶忙挥起铁锹就在地里铲几下土巴圆坟，将坟堆子高头填一填，这土坟实在跟人一样瘦。

他又卖力铲了两把土，架在土堆上撑起扁平的坟头，我能依稀看见几根倒扣在土巴下面的细叶旱芹。

村长躬腰在给他的老姆妈烧大钱，他不求一家子人大富大贵，口里一个劲儿地张嘴念叨：“一年都只难得一回，我就空就来看您啊，给您啊多烧点钱在下面用，您啊保佑我们家龙太狗头狗脑，平平安安，身体健健康康滴啊！”

村长多拆了一捆钱纸，将有角的地方对到折一折，分了一半给我烧，要不是有风吹得响，带来滴钱纸会很好烧。

村长点燃土钱纸引火，再给生他养他的亲爹多烧几张，他从前不听话，可没少被他亲爹绑在树上吊着打，身上抽得血直浠，人被打得半死不活。

村长这辈子无儿无女，一生都没有嫁娶，他这辈子以教书育人为己任，如今早已功成名就，等到老养活了大半个村子。

我小龙太算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我的的确确是他亲手养大的义子，村长对我有抚养之恩与教养之恩，他唯愿我这一生啊平平安安，顺顺遂遂，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你有钱没命花，要死还是那一天死，而且还死得还快些。

村长想办法将土钱纸烧过沁，他背身找来一根树枝子扒了扒火堆子，我被烟灰熏得泪流满面，于是只好往边上站了一点。

我扭头询问连连作揖的村长：“我娘叫什么名字？”

村长真不是一个机智的老贼，他则含糊其辞地回应我一声：“忘了，年纪大了，不记得事了！”村长这个大聪明到现在还在跟我打哈哈。

村长记忆力模糊，尽管一事不成，我索性不再叨扰他，也不再劳烦他多打听我娘下落的事儿。

我心底大胆猜测我娘不是这个村里滴人，没准是村子上沿，上面村子，或者是下面湾子滴姑娘。

村长正在坟上打鞭，我连忙堵住耳朵眼，等一条小鞭炸完，也不耽误我去烧熄，踩熄，扑熄，灭熄火星子。

村长弯腰将破损的牌位扶正，我们各自恭恭敬敬地上了一柱香，作完揖，他前一脚走，我后一步路跟走。

“走吧！”上完香，作完揖，等纸钱烧完，村长就领着我一道下山，我们两个原路返回，打道回府。

回到家以后，村长他老人家不再扣扣搜搜，今天他难得不抠门啊，居然第一次对我大发善心，他蛮大滴一个特意啊，他拿钱出门去鱼贩子那里，他给我买了一条一斤多点滴财鱼回来煮豆腐汤，想不到今天不用我烧火做饭，他特地下厨煮了一锅我爱喝的财鱼炖豆腐。

村长就曾说过，我是一只小馋猫，因为我早上爱吃黄颡鱼下面。

我特别爱吃鱼，特别爱喝鱼汤，尤其是喜头鱼煨萝卜，财鱼焖藕，大胖头热鱼汤，她的身子捏成小肉丸一起下进锅里煮，放了姜片去腥的鱼汤可鲜了。

村长只怕早就晓得我要走了，我这一趟远门下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我临行之前，他好心好意投喂我吃一顿饯别宴。

十三岁那年的春天，村子口迎来了第一批桃花，村长何生亮一身正派地站在桃木树下，一脸正气，一本正经的大声跟我讲，我娘有可能还活着，他双眼冒爱心的再交代我一句：“你娘不仅美丽温柔，而且还有很多钱！”

东想西想，心生郁气，想起我那温柔多情的老母亲，我就暗暗生气，慢慢的也就消了火泄了气。

村长一生倾慕我娘，一辈子对她念念不忘，这一生都非她不可。每逢谈论到我娘的话题，我早中晚非要死缠着他讲故事，然后他就七想八想七讲八讲闪瞎我的一双钛金合狗眼。

雨前清明烹香茶，淡绿螺春垒烟沙。偿尽人间风情债，云烟深处有人家！

外面空气清新，微风悠悠的吹，何生亮搬了一张躺椅睡在门口，他舒舒服服地歪在半旧不新的藤椅上，快快活活又是一天。

摇椅的椅子脚歪歪倒，茶壶烫了烫嘴，一口抿干褐红色壶嘴的龙井茶，又想了想我娘那纤细婀娜的好条子，村长馋得口里的白涎滴湿了衣服领。

村长是村里有名的黄金单身汉，这么些年谁上门来都瞧不上，他单单就瞧得起我娘，他被我娘的绝色之姿迷得五迷三道，大半生的时间都在为村子里面的人口面积与粮食产量做尽了斗争与贡献。

我娘家里富丽堂皇，富得流油，我再也不要过吃白菜萝卜的穷日子，为了今后能过上理想中混吃等死的快活日子，我决定立即收拾包袱踏上江湖的风光大道。

我猪菜也不挑，猪食也不熬，萝卜白菜没味道，肠胃实在是吃腻了，我今后要考虑换个吃法。

衣服领上都是破洞补丁，我积极回屋换了一套稍微体面一点的行头，穿上一双走路稍微好看一点的鞋子。

我其实没多少行李，旧床单一裹，抱上猪罐罐，带上吃饭的海碗碗，准备一把栽花用的小锄头，要是路上碰见响马蹚将，我左一锄头，右一榔头，两下就把灾星放倒。

清晨的广播站里播放一段九霄冲天的大喇叭，盖过了原本乌鸦大哥绅士般嘹亮的歌喉，我听了恨不得拿两个棉花塞堵住能听话的耳朵，因为广播里村长是拿着生命在召集大家开大会。

村长把本村的村民全部集结在村子头，赳赳昂昂、浩浩荡荡，在村口的老桃花下立正稍息，听村长讲话发言。

乡下人家普遍不富裕，因为大家都是一群乡巴佬嘛，村长站出来喊话一家出一文钱，两百户人家光是拼拼凑凑就是两百文钱。

村子前头就是一群乌泱乌泱聚集的大蜂巢，大家伙蜂拥着汇过来。

大家听说我要去闯荡江湖，纷纷踢踏着脚步响应村长的号召，个个乡亲给我出资凑够棺材本。

外面滴人又黑，世道又黑，天下滴乌鸦一般黑，外面滴世界就是一个落黑雪的地方。

江湖上买凶杀人滴杀手是杀死人不偿命滴。

大家伙是怕我去了以后回不来，没钱儿下葬，随身带的铜板多少凑一凑份子钱，忧心我死后埋骨他乡。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一旦出了这桃花源，今后的日子可就不太平了，生怕我以后过得不安生，三哥舔着脸走近村长，跟他说句把好话，打心底里希望我能照常留下：“小娃子现在还小，等长大了去还不行？”

糟老头子坏滴很，一把年纪真滴是枯心，四婆更厉害直接拿吓死人的语气恐吓老不死滴：“老东西，我发现你滴心真是枯滴很哪，如今这个江湖，那是腥风血雨，人人在刀口上舔生活，小娃子去了还不得给那些黑客剁成肉酱晒成肉干？”

这个世界还不好说，外面的世道花苗得很。五婶焦急地叠了叠手背，打算用道理来说服村长改变心意：“外面的世道不安全，再加上小娃子年纪又小，什么人情世故也不懂，村长你怎么放心让小家伙出去闯嘛？”

六叔整个人瘦瘦巴巴的，成天在大太阳底下干活，整个人晒得黑黢黢的。他从来不会讲么斯好听滴话，对谁都是恶言恶语，大家都晓得他滴人虽然嘴巴有点毒，但是心终归还是一个好心，小伢背地里都喊他是一个古怪的小老头。

如今他又恶狠狠地瞪了村长一眼，凶了村长一顿：“老何，娃子还小，您可别老糊涂了啊！”

干脆的人就说干脆的话，六叔这个人从不马虎，嘴巴上从来不说漂亮话，也不会打那些空头支票的保证，从来都是实事求是，踏踏实实下地干活滴一个人。

其他人一鼓作气扭成一股麻花，个个粉墨登场，白眼鄙视，白眼瞪了一瞪村长，很快就将村长这位老人家围得水泄不通，妇道人家七嘴八舌滴，力气大得出奇的拳脚一通挥舞。

“妇道人家，你们懂什么？”村长煪了一眼一帮妇联滴，妇联滴不懂事，一帮大老爷们也跟着不懂事。

江湖未静，风波又起，现在江湖势大，手眼通天，大哥大嫂们见过水深，淌过河道，他们齐齐整整地立足在河床上，不允许我涉猎武林阴玄的门槛以及阴险的门道，那些因素只适合高标准高要求的武林后起之秀。

村长将人召在一起开会，大家你一言我一句，一大拨人扎头凑一堆密谈，总有几个一起密谋策划的刺头，三个五个乡亲反对村长出的馊主意，桃花嘴的村民人美心善，众说纷纭也通通是为了我着想。

“乡里人没见过世面，头发长见识短！”何生亮那是打定主意铁定不改，一门心思犟到底。“我还不是为了龙娃娃的将来考虑，难道你们想让年轻的一代跟我们老一辈一样，一辈子待在山窝窝里头出不去，怂头怂脑的窝窝头这是要吃绝户了吗？”

后面村民嘲笑的声音不绝于耳，彻底响彻本就频繁动摇的人群：“我看你是想他娘想疯了吧！”

“谁说的？”人群往两边站，村长往后面靠。

何生亮老脸一热，怄得脸红脖子粗，老村长英明神武的形象保不住了。

他立得比丰碑还正，两袖清风比女人滴贞洁牌坊还要**亮节。

下一秒，他仿佛是圣洁天神的化身，特意下凡来指引度化封建迷信的人类迷途知返。

我单手裹紧肩上背的破烂包袱，在我决意离开家门之前。村长特意交代我一句：“能喝水就决不喝茶，能吃馒头就决不啃肉包子，外面的世道艰险不比在家里安全，要是在外边混不下去了就早点回来，大不了村长我养你一辈子！”

两行清鼻涕泼辣的流下，我当场感动得稀里哗啦。

临出门之前，跟疯疯癫癫的村长两个人揽在一块抱头痛哭，一老一少两个家伙全都没个好形象。

依旧是村长对我最好，自小给我当爹又当妈，一把屎一把尿伺候我长大，等他死了之后，他还说要把他的万贯家财留给我继承。

恶鸡婆何大炮：“要是娘没认到，就赶紧先撤，一个人不要在外头紧逗留，要是娘认到了就捎一封信回来也好，给整个村子里头报个平安！”

苕鸭公何老桑：“要是混得不好，趁早回来，大家伙没人会怪你！”

养花农何摘桃：“龙太，早点回家，没人会怨你没出息滴，不管好不好，大家都是一样滴在过日子！”

我引倦流分，悄怆拂泪：“你们别送了，我一定记住大家的教诲，争取早去早回！”乡亲们参差不齐的来替我送别，我泪花闪烁，一一拜别大家的深情厚爱，挥泪上路寻亲认戚。

我是个孤儿，从小穿百家衣吃百家饭长大，孤苦无依了十三岁半，当我得知我娘仍旧活在这个世上的时候，我满心欢喜也要将她接回桃花嘴这个风光秀丽的大家园来养老，让她看看我从小到大生活过的地方。

先是绕过六叔承包的藕粽，再是经过谭谭五度和龙尾子的田地，走过一片平坦的草绿腹地，站在基台的高坡子上，一棵大樟木树下，催泪望了望老家的好山水。

出了桃李镇，西行百八，清点铜钱片子，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足足五百文，我将攒了多年的小金库串成铜钱吊子揣进兜里。饿了就学牛啃草，困了就学牛打地铺，以天为盖，以地为炉，离开家的日子也越发接近找回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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