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关中民心

秦始皇帝三十八年·冬

函谷关的雪后清晨，空气里还飘着霜花的寒气。张老栓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袄，踩着没脚踝的积雪，匆匆往城外的菜园赶——那片菜园是他唯一的念想，去年秦军抢走了他的粟米，杀了他的儿子，只剩下这半亩青菜，能让他和瘫痪的老伴勉强糊口。

刚走到菜园门口，他就愣住了：三个身着黑色铁甲的士兵，正蹲在菜园里，小心翼翼地扶正被雪压弯的菜苗。其中一个年轻士兵没注意脚下，踩断了几株刚冒芽的菠菜，他立刻直起身，脸上满是愧疚，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快步走到张老栓面前：“老丈，实在对不住，我不小心踩坏了您的菜苗。这里有半斗粟米，您收下，就当是赔偿。”

张老栓看着那士兵冻得发红的手，看着布袋子里饱满的粟米，眼眶突然就热了。去年冬天，秦军路过这里，不仅抢走了他的青菜，还踢翻了他的菜窖，如今这些北境军士兵，踩坏几株菜苗就要赔半斗粟米——这世道，竟还有这样的军队？

“官爷，不用赔，不用赔。”张老栓连忙摆手，“几株菜苗而已，值不了这么多粟米。你们是来杀赵高的吧？能让我们这些老百姓过几天安稳日子，比什么都强。”

那士兵却执意把粟米塞到他手里：“老丈，这是军令。公子说了，北境军是百姓的军队，不能拿百姓一针一线，损坏了东西，必须赔偿。您要是不收，我们回去就要受军法处置了。”他说着，还指了指腰间的军牌，上面刻着“李三”两个字，“我叫李三，是上郡屯田农庄的，以前也是种地的，知道这些菜苗来得不容易。”

张老栓攥着温热的粟米，看着李三又蹲回菜园，小心翼翼地用雪水浇灌菜苗，心里像揣了个暖炉。他转身跑回家，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陶罐子，里面装着去年舍不得吃的芝麻，跑回菜园，塞到李三手里：“官爷，这芝麻您拿着，烙饼的时候撒点，香。”

李三看着手里的芝麻，笑着收下了：“多谢老丈，等我们杀了赵高，再来吃您种的青菜。”

菜园不远处的街道上，另一队士兵正在帮百姓修缮房屋。士兵们扛着木料，提着泥浆桶，动作麻利地修补着被秦军烧毁的屋顶。王大娘站在门口，端着一壶热汤，看着士兵们汗流浃背的模样，忍不住喊道：“官爷们，歇会儿吧，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带头的士兵叫赵虎，是关中栎阳人，去年家人被秦军杀害，逃到北境后参了军。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回道：“大娘，不用了，我们得赶紧把房子修好，免得您和孩子受冻。公子有令，不能擅入民宅，您的心意我们心领了。”

王大娘看着士兵们宁愿在雪地里啃冷饼，也不愿进屋歇脚，眼圈红了。她转身回屋，把家里仅有的两床旧棉絮抱出来，递给赵虎：“官爷，这棉絮你们拿着，晚上宿营的时候盖，别冻着了。”

赵虎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从怀里掏出几枚北境新铸的钱币：“大娘，这钱您拿着，算是买棉絮的钱。”

“你们这些孩子，怎么这么实在。”王大娘叹了口气，却也没再推辞——她知道，这些士兵都是好孩子，不会白拿百姓的东西。

晌午时分，函谷关的粮仓前挤满了百姓。王离亲自带着士兵，给每户百姓发放粟米，每户两斗，流民额外多领一斗。队伍里，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王离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官爷，您可得为我们老百姓做主啊！胡亥的军队抢走了我们的粮食，杀了我的丈夫，若不是你们来，我和孙儿早就饿死了！”

王离连忙扶起老妇人，她叫王婆婆，是函谷关本地人，丈夫去年因为反抗秦军抢粮，被当场斩杀，只剩下她和六岁的孙儿相依为命。王离从怀里掏出一块粟米饼，递给老妇人的孙儿：“老人家，快起来。我们是北境军，是公子扶苏派来诛杀赵高、拯救百姓的。这些粟米您先拿着，等我们杀了赵高，公子说了，会废除连坐之法，减免赋税，让大家都能分到土地，过上安稳日子。”

王婆婆接过粟米饼，孙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她看着孙儿的模样，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公子扶苏……要是早几年有您这样的好官，我们也不会遭这么多罪啊。”

人群中，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儒生，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感慨。他叫郑玄，曾在咸阳太学任教，去年因为反对赵高“焚书坑儒”，被罢官回乡，隐居在函谷关。他走到王离面前，躬身行礼：“将军，在下郑玄，曾在咸阳为官，熟知咸阳城的布防。这是在下绘制的咸阳城布防图，愿献给将军，协助北境军攻克咸阳，诛杀赵高。”

王离接过布防图，图上详细标注了咸阳城的城门、守军数量、粮仓位置，甚至连赵高的寝宫所在地都标得一清二楚。他大喜过望：“郑先生高义！若能攻克咸阳，定当为先生请功！”

郑玄摇头道：“在下不求功名利禄，只求能诛杀赵高，恢复大秦的清明。赵高焚书坑儒，迫害贤才，在下的弟子就因藏有《诗经》，被他下令处死。公子扶苏在北境推行仁政，重视教化，这样的君主，才是大秦百姓之福。”

王离将布防图和郑玄的情报，用信鸽传回北境。阴山密洞内，扶苏看着布防图，对蒙恬道：“关中民心已归附我们，这是攻克咸阳的最大底气。郑玄先生熟知咸阳布防，有他相助，我们攻城会顺利很多。命中路军加快南下速度，与西路军汇合后，立刻进军咸阳，不给赵高喘息的机会。”

蒙恬躬身应道：“末将遵令！中路军已抵达函谷关五十里外，明日便可与西路军、章邯旧部汇合。三路大军合计二十七万兵力，粮草充足，装备精良，足以攻克咸阳。章邯还传来消息，他的旧部中有不少人曾在咸阳禁军任职，熟悉禁军的战法，可为攻城先锋。”

扶苏点头，从案上拿起一枚虎符：“命人将这枚虎符送给章邯，任命他为攻城先锋，节制三万旧部，从咸阳东门发起进攻；王离率五万西路军，从西门牵制秦军；你我率二十万中路军为主力，从南门正面攻城。咸阳城内的反赵高官员，已由墨影联络妥当，待我们攻城时，他们会打开城门接应。”

“末将明白！”蒙恬接过虎符，转身去安排。

次日清晨，二十七万北境军在函谷关集结，准备向咸阳进军。队伍出发时，函谷关的百姓纷纷涌上街头，夹道欢迎。有的百姓提着热汤，有的抱着粟米饼，还有的拿起锄头、镰刀，自发组成“民夫队”，帮助士兵运输粮草、修缮道路。

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挤到队伍前，对着王离喊道：“将军！我叫王小二，是咸阳附近的人，我知道一条通往咸阳东门的小道，能避开秦军的防线，我带你们去！”

王离看着王小二真诚的眼神，点了点头：“好！就请你为我们带路。”

王小二兴奋地跳了起来，跑在队伍最前面，还时不时回头喊道：“官爷们，快跟我来！这条小道我小时候常走，秦军肯定找不到！”

扶苏站在高台上，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看着百姓们热情的模样，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在北境时，墨翟曾问他：“公子，何为天下？”他当时回答：“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百姓之天下。得民心者，得天下。”如今，他终于用行动证明了这句话。

队伍渐渐远去，百姓们还在原地挥手，高喊着：“官爷们，一定要杀了赵高，为我们报仇啊！”

扶苏走下高台，对墨影道：“传令下去，沿途士兵务必严守军纪，不得扰民。若有百姓赠送食物，可收下，但必须付钱或留下粟米，不可白拿百姓一针一线。”

“弟子遵令。”墨影躬身应道。

夕阳西下，北境军的队伍在雪地中延伸出很远，像一条黑色的巨龙，朝着咸阳的方向前进。扶苏骑在马上，看着身边的士兵们士气高昂的模样，看着远处百姓们挥舞的手臂，心中清楚——关中民心的归附，是攻克咸阳的关键。只要继续善待百姓，收拢民心，定能顺利诛杀赵高，平定内乱，让大秦重现往日的辉煌。

而此时的咸阳城内，赵高正坐在宫殿里，看着手中的密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想到，章邯会归附北境军，更没想到，函谷关会这么快被攻破。他对着身边的亲信喊道：“传我命令，命五万禁军死守咸阳，在城外挖掘壕沟、布置拒马！谁敢后退一步，斩！”

亲信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赵高看着窗外的雪景，心中满是不安。他隐约感觉到，自己的末日，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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