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全军缟素

秦始皇帝三十七年・冬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穿透云层，落在北境军的营地上，却没能驱散漫天的寒意。亲卫陈小五裹紧身上的白色丧服，布料粗糙得磨着脖颈，腰间的麻绳勒得他呼吸发紧 —— 这是他第三次穿上丧服，前两次是为战死的父兄，而这次，是为他心中 “比亲人还亲” 的公子扶苏。

“小五，哭丧的时辰到了，别愣着。” 身旁的赵刚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赵刚的丧服袖口已磨出毛边，连日的哭丧让他眼底布满血丝，即便明知是演戏，可看着营中林立的白幡，他还是忍不住心口发闷。

陈小五点点头，跟着队伍向中军大帐走去。营道两侧的帐前都挂着三尺长的白幡，风一吹，丧布 “哗啦” 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啜泣。箭楼上的士兵也换了丧服，原本亮银色的甲胄被白布裹住，只露出一双双通红的眼睛。路过伙房时，他看到伙夫老张正将一碗粟米粥洒在地上，嘴里念叨着：“公子，您最爱这口热粥，今日却喝不到了……”

陈小五的眼泪突然涌了上来。三个月前，他还是个快要饿死的流民，是扶苏在军屯门口给了他一碗热粥，还让他加入亲卫队，教他识字、练弩。上周训练时，他的弩弦断了，扶苏还亲手帮他换上新弦，说 “好好练，以后要保护更多像你一样的人”。如今，“公子没了”，他握着腰间的弩，指节泛白，连演戏的悲痛都掺了七分真。

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早已挤满了士兵。蒙恬身着素色麻衣，腰间系着粗麻绳，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白色身影，声音沉痛：“诸位将士，公子扶苏奉诏自裁，以身殉国…… 他镇守北境三年，与我们同饮雪水、共抗匈奴，如今却先走一步……”

说到这里，蒙恬故意停顿，抬手擦了擦眼角 —— 他指缝间藏着一点墨汁，揉在眼周，看起来像是哭红的。“但公子虽去，他的遗志还在！我们要守住北境，守住他拼下来的安稳，不让匈奴南下，不让百姓流离！”

“守住北境！不负公子！” 士兵们齐声高呼，声音震得空中的雪粒都簌簌落下。陈小五跟着喊，喉咙发哑，却觉得心里的堵得慌 —— 他不知道公子是假死，只想着要替公子守住这北境，不让他白白 “牺牲”。

此时，营外传来一阵喧哗。陈小五抬头望去，只见流民们扛着白幡，提着祭品，浩浩荡荡地走来。最前面的是张阿公，他拄着拐杖，怀里抱着孙子张豆，张豆手里还攥着那支扶苏送他的木笔，笔杆上裹了一层白布。

“蒙将军，我们来送公子最后一程。” 张阿公走到高台前，老泪纵横，“公子给了我们饭吃，给了我们住处，还让豆子读书，这份恩，我们记一辈子。求将军让我们去送公子下葬，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蒙恬心中一动 —— 流民的自发送行，能让这场 “戏” 更逼真。他立刻点头：“老人家，诸位乡亲，公子若泉下有知，定会感念你们的心意。三日后，公子的衣冠冢将葬在阴山脚下，届时，你们可随全军一同送行。”

流民们纷纷跪下磕头，张豆也跟着爷爷跪下，小手紧紧攥着木笔，小声说：“公子哥哥，我会好好读书，以后保护大家，像你说的那样。”

中军大帐内，李平正与墨家弟子墨朔核对棺椁的细节。墨朔手中捧着一卷图纸，上面画着金丝楠木棺椁的样式：“李校尉，棺椁已按皇子礼制打造，长八尺、宽三尺，棺盖雕刻九龙纹，两侧各留三个凹槽，放置陪葬的玉佩与剑鞘 —— 都是公子平日常用的样式，不会露出破绽。”

李平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棺椁的重量要控制好，不能太轻，否则会被看出是空的。里面用铅块填充，外层裹上公子的玄色王服，再放上那枚‘扶苏’玉佩，确保万无一失。”

墨朔点头：“弟子已在棺椁底部钻了细小的透气孔，防止万一…… 不过按计划，这棺椁只会放入衣冠冢，不会真的下葬，透气孔只是备用。”

三日后，下葬的日子到了。天刚亮，士兵们便抬着金丝楠木棺椁，从中军大帐出发，向阴山脚下走去。棺椁由十六名士兵抬着，步伐缓慢而沉重，蒙恬走在最前面，手持长剑，腰杆挺直，却时不时抬手擦泪。王离率领死士营在两侧护送，他们的甲胄也裹了白布，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 既要防着意外，也要盯着赵成留下的眼线。

赵成的眼线是个名叫王三的士兵，他混在送行的队伍里，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仔细记录着每一个细节：“辰时三刻，棺椁从营中出发，士兵哭丧声不绝，流民沿途跪拜…… 巳时一刻，抵达阴山脚下，衣冠冢按皇子规格修建，墓碑刻‘大秦公子扶苏之墓’……”

他一边写，一边心里嘀咕 —— 北境军这悲痛的样子，不像是装的，看来扶苏是真的死了。写完后，他悄悄离开队伍，快马加鞭向咸阳赶去，要把这 “好消息” 告诉赵高。

衣冠冢前，葬礼仪式正式开始。蒙恬亲自将棺椁放入墓坑，士兵们铲土掩埋，每铲一下，便喊一声 “公子走好”。张阿公带着流民们献上祭品，有粟米、腊肉，还有张豆画的一幅画 —— 画上是一个穿着玄色衣服的人，牵着一个小孩的手，旁边写着 “公子哥哥”。

仪式结束后，蒙恬留下百名士兵守卫衣冠冢，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墓冢百步之内，违者以‘惊扰皇子亡灵’论处！” 他知道，越是严格守卫，赵高就越会相信这是真的陵墓。

回到军营，蒙恬立刻前往密室。墨禾正在为扶苏更换锦被，看到蒙恬进来，低声禀报：“将军，公子的脉象依旧稳定，尸斑没有消退迹象，三日后便可灌服参汤苏醒。外面的葬礼，公子应该也能‘感受到’吧？”

蒙恬走到石床旁，看着扶苏青紫的面颊，轻声说：“公子，全军缟素，衣冠冢已立，赵高的眼线已传回消息，咸阳那边暂无异常。你再等等，等你苏醒，我们便开始真正的计划。”

密室的烛火跳动着，映着扶苏平静的脸庞。窗外的风雪还在继续，营中的白幡依旧飘扬，这场以 “悲痛” 为名的伪装，还在继续 —— 直到潜龙苏醒，北境的风雪，才会真正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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