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军屯风波

秦始皇帝三十七年・秋，清晨的阳光刚洒进军屯，李平便带着几名士兵在田埂上巡视。看着龟裂的土地与枯黄的禾苗，他眉头紧锁，手中的鞭子无意识地抽打着手心。军屯存粮告急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若再不想办法解决，恐怕不出一月，军屯便会陷入混乱。田埂边的野草枯黄倒伏，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像是在为这片贫瘠的土地叹息。

“校尉，公子来了！” 一名士兵高声喊道。李平抬头望去，只见扶苏骑着乌骓马，身后跟着几名亲卫，正朝这边赶来。乌骓马踏过土道，扬起细小的尘烟，扶苏玄色的衣袍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与往日那个略显阴郁的监军判若两人。李平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迎了上去，甲片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末将李平，参见公子！”

扶苏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显然已熟悉了这具身体的力量。他走到田埂边，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土，粗糙的土粒从指缝间滑落，带着北境特有的干燥气息。他眉头微蹙，指尖捻着土块轻轻碾磨：“李校尉，军屯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这土已经干得结块，连草根都扎不深。”

李平叹了口气，苦着脸摇头，目光扫过眼前一片蔫蔫的禾苗：“公子有所不知，今年北境干旱了四个月，仅有的两场小雨连地皮都没打湿。加上农具多是祖辈传下来的旧物，石犁磨得没了棱角，木耒也断了好几根，灌溉的沟渠又年久失修，禾苗长势差得离谱。若再不下雨，恐怕秋收时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无奈，“而且关中的粮道被克扣，上个月的粮草至今未到，士兵们每天只能喝稀粥，夜里都能听到帐里肚子叫的声音，怨言早就积满了。”

扶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目光扫过眼前连绵的农田，远处的匈奴帐篷隐约可见，像一颗颗黑色的毒瘤。他沉声道：“我已有对策。我计划组织士兵修建灌溉渠，引阴山水入田，从根源上解决缺水问题；同时实行以工代赈，参与修渠的士兵每日增发两斤口粮，超额完成任务者再加半斤粟米。这样既能解决灌溉难题，又能稳住军心，一举两得。”

李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担忧覆盖，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公子，此举恐怕不妥！您身为监军，职责是监督军务，军屯事务自有校尉负责，您亲自主持修渠，这是越权之举，传到咸阳恐会遭人非议。而且士兵们多是战场厮杀的汉子，让他们放下兵器去挖渠，他们会觉得是受了羞辱，肯定会心生不满，搞不好还会闹出乱子！” 他说得恳切，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 他既怕扶苏因越权出事，又怕军屯士兵哗变，左右为难。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扶苏语气坚定，目光直视李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眼下粮荒紧迫，若等我们按部就班地走流程，士兵们早就饿垮了。到时候军屯崩溃，匈奴趁机南下，别说军屯的规矩，整个北境的安危都保不住！李校尉，你跟随蒙将军多年，应该清楚北境一旦失守，关中百姓会遭遇什么。你是想守着那点规矩眼睁睁看着北境沦陷，还是想与我一起，为北境、为大秦争取一线生机？”

李平沉默了，他垂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革带。扶苏的话像一把重锤，砸在他的心上。他想起三年前匈奴突袭九原郡时，城破后百姓被屠戮的惨状，想起那些被掳走的孩童的哭声。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决绝，躬身行了个军礼：“末将愿听从公子调遣！只是若士兵们真的反对，还望公子出面安抚，末将怕压不住场面。”

“放心，我会亲自向士兵们解释，绝不会让你为难。” 扶苏微笑着拍了拍李平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让李平心中安定了几分。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卫吩咐：“你去通知各队伍长，半个时辰后，让所有军屯士兵到广场集合，我有要事宣布。” 亲卫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马蹄声在空旷的军屯里回荡。扶苏又对李平说：“李校尉，你去准备一下修渠所需的工具，再让人清点一下现存的口粮，确保明日动工后，士兵们能按时领到补给。”

“末将这就去办！” 李平应声而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路过士兵帐区时，听到帐里传来低低的抱怨声，心中不禁又揪了起来，只盼着公子能真的说服这些焦躁的士兵。

不到半个时辰，军屯广场上便聚集了数千名士兵。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军衣，有的腰间别着锈迹斑斑的短刀，有的手里还拿着破旧的农具，站得歪歪扭扭，脸上满是疲惫与不耐。风吹过广场，卷起地上的沙尘，士兵们纷纷眯起眼睛，窃窃私语声不断，像一群即将炸毛的困兽。

扶苏走上广场中央的高台，高台是用夯土垒成的，边缘还留着锄头的痕迹。他目光扫过下方的士兵，声音清亮，透过风传到每个人耳中：“兄弟们，我知道大家最近日子不好过，军屯存粮不足，每天只能喝稀粥，连训练的力气都快没了。但我要告诉大家，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等着粮荒把我们拖垮！”

士兵们的议论声渐渐停止，纷纷抬头看向高台。一名身材高大的士兵往前站了一步，他脸上带着一道刀疤，是去年与匈奴厮杀时留下的，声音洪亮如钟：“公子，我们也不想坐以待毙！可现在粮食不够，就算想训练也没力气，总不能让我们饿着肚子去跟匈奴拼命吧？您有什么办法，就赶紧说，别绕圈子了！” 他叫赵二郎，是军屯里的老卒，为人耿直，很受士兵们信任。

“是啊！公子有办法就快说，我们都等着呢！” 另一名年轻士兵附和道，他的脸颊因为饥饿微微凹陷，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期待。

扶苏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目光扫过一张张黝黑的脸庞，心中满是感慨 —— 这些士兵都是大秦的脊梁，却因朝廷的腐败与天灾受苦。他沉声道：“我计划组织大家修建灌溉渠，引阴山的水来浇灌农田。只要大家参与修渠，每天就能领到两斤口粮，要是能超额完成任务，还能再加半斤粟米！等灌溉渠修好，农田有了水，秋收时就能收获更多粮食，到时候大家不仅能吃饱饭，还能把多余的粮食寄回家，让家里的妻儿老小也能过上好日子！”

话音刚落，士兵们便炸开了锅，议论声比之前更激烈了。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兵从人群中走出，他叫孙老栓，从军三十年，经历过灭六国的战争，此刻他皱着眉头，语气带着不满：“公子，修渠是民夫干的活，我们是大秦的士兵，是拿武器保卫家国的，不是来挖泥挑土的苦力！这要是传出去，我们这些当兵的脸往哪儿搁？”

“就是！我们当兵是为了杀敌报国，不是来做苦力的！” 不少士兵纷纷附和，有的甚至举起了手中的短刀，情绪激动起来。广场上的气氛瞬间紧张，李平站在一旁，手心都冒了汗，想上前劝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扶苏没有动怒，而是走下高台，一步步走到孙老栓面前。他没有居高临下，而是与老兵平视，语气诚恳：“孙老丈，我知道大家觉得修渠委屈，觉得这不是士兵该干的活。可您想想，我们当兵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保卫大秦的土地，保卫我们的家人，对不对？” 孙老栓愣了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扶苏继续说道：“要是没有粮食，我们拿什么去保卫家国？士兵们饿着肚子，连刀都举不起来，怎么跟匈奴厮杀？要是军屯沦陷，匈奴南下，我们的家人会被掳走，我们的家园会被烧毁，到时候就算我们想当‘有脸面’的士兵，也没机会了！”

他抬手指向远处的村落，那里炊烟袅袅，隐约能看到孩童奔跑的身影：“孙老丈，您老家在陇西，家里还有一个孙子，对不对？去年您还托人给家里捎过粮食。要是匈奴打过来，陇西也会遭殃，您的孙子可能会被匈奴掳走，您想看到那样的场景吗？”

孙老栓浑身一震，脸上的不满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痛苦与愤怒。他想起去年回家探亲时，孙子抱着他的腿喊 “爷爷” 的模样，要是孙子被匈奴掳走，他这个当爷爷的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他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扶苏看着孙老栓的神情，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他提高声音，对所有士兵说道：“兄弟们，修建灌溉渠不是做苦力，是在为我们自己、为我们的家人、为大秦筑一道屏障！只要我们有了足够的粮食，就能有更多的力气训练，就能更好地抵御匈奴，保护我们想保护的人！等将来击退匈奴，平定咸阳的内乱，我保证，朝廷会给大家论功行赏，让大家衣锦还乡，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不仅是能打仗的士兵，更是守护家国的英雄！”

孙老栓突然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公子说得对！是老奴糊涂，只想着脸面，忘了家国与家人！老奴愿意修渠，就算是挖泥挑土，只要能保住家人，保住大秦，老奴什么都愿意干！”

士兵们看到孙老栓跪倒，又听到扶苏的话，心中的不满渐渐消散。赵二郎走上前，一把扶起孙老栓，高声对众人喊道：“孙老丈说得对！公子为我们着想，我们不能不识好歹！我也愿意修渠，只要能有饭吃，能保护家人，干什么都行！”

“我也愿意！”

“我也愿意！”

士兵们纷纷响应，原本激动的情绪变成了高涨的斗志。广场上的气氛从紧张转为热烈，士兵们围着扶苏，询问修渠的具体安排，眼中满是期待。李平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对扶苏充满了敬佩 —— 他没想到，公子仅凭一番话，就能让这些焦躁的士兵平静下来，还能激发他们的斗志。

扶苏看着士兵们的反应，心中松了口气。他对众人说道：“大家先回去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在军屯东侧的阴山河边集合，墨家的弟子会带着工具来协助我们，到时候大家跟着墨家弟子学习修渠的技巧，争取早日把灌溉渠修好！” 士兵们欢呼着散去，脚步轻快，与来时的疲惫判若两人。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阴山河边便聚集了数千名士兵。墨家弟子们已经到了，他们穿着靛蓝色的短褐，腰间别着铜矩，手里拿着各种新奇的工具 —— 有带齿的铁铲，有弯曲的木耒，还有用来测量的竹尺。士兵们围在墨家弟子身边，好奇地看着这些工具，七嘴八舌地询问用法。

“这铁铲比我们的石铲锋利多了，挖起土来肯定省力！” 赵二郎拿起一把铁铲，试着挖了一下土，轻松便挖起一大块，不禁赞叹道。

墨家弟子中的领头人是墨丁，他是墨翟的弟子，擅长器械制造。他笑着对赵二郎说：“这位兄弟说得对，这铁铲是用精铁打造的，不仅锋利，还耐用。大家要是学会了正确的用法，修渠的速度能快一倍！” 说着，他拿起铁铲，演示起挖渠的技巧，动作娴熟，士兵们看得认真，不时点头。

扶苏与李平站在一旁，看着士兵们积极的模样，李平忍不住说道：“公子，没想到您真的能说服士兵们，还请来了墨家弟子相助。有了这些新工具，修渠的进度肯定能加快不少。”

扶苏微笑着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阴山：“墨家技艺精湛，有他们相助，灌溉渠的质量与速度都能保证。只是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赵高的人还在暗中监视，咸阳的驰报随时可能到来，我们必须尽快修好灌溉渠，稳定军屯，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危机。”

正说着，一名亲卫匆匆跑来，神色紧张：“公子，蒙将军派人来报，说咸阳方向有驰报快到了，恐怕是诏使来了！”

扶苏与李平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凝重。他们都知道，诏使到来，意味着赐死诏离他们越来越近了。扶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对亲卫道：“知道了，你去回复蒙将军，就说我会尽快处理好军屯的事，随后便去见他。” 亲卫领命而去，扶苏转身对李平说：“李校尉，这里就交给你了，务必监督好修渠的进度，我去见蒙将军。”

李平躬身应道：“公子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扶苏翻身上马，乌骓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急切，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他策马疾驰，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阴山河的水汽与泥土的气息。他知道，一场更大的危机即将到来，而他必须做好准备，迎接这场决定他与北境命运的挑战。

夕阳西下时，扶苏才从蒙恬的帐中出来。他脸色平静，心中却早已做好了打算。蒙恬告诉他，诏使可能在三日后抵达，他们必须在这三日内做好假死的准备。扶苏抬头望向天空，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了血色，像极了即将到来的风暴。他握紧手中的缰绳，眼神坚定 —— 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要逆天改命，保住北境，保住大秦，更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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