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狼主设宴

风又起了，吹得衣角翻飞。我摸了摸脸上的伤，指尖沾了点血。

前方火光未熄，营地深处传来鼓乐声。刚才那队巡逻兵说的“宴”字不是误听。主帐方向人影晃动，守卫比平日多了两倍。他们换岗的时间我已记下，此刻正是交接间隙。

我脱下外袍，换上从尸首上剥下的契丹低阶军官皮衣，将惊蛰藏进袖中。低头穿过侧道，混入一队抬酒坛的奴仆。没人多看一眼。边境苦寒，差事杂乱，身份混乱再寻常不过。

主帐高阔，牛皮缝制，四角立着狼头旗杆。门口两名持刀侍卫拦住队伍，挨个搜查。轮到我时，那人手刚碰到肩甲，我顺势往前一倾，装作被重物压得踉跄。他皱眉推了一把，放行。

帐内热气蒸腾，肉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长案分列两侧，坐着十多名将领。正中高座空着，那是耶律珩的位置。我低头站在角落，放下酒坛，目光扫过全场。

他来了。

脚步声沉，地面微震。所有人起身行礼。我垂着眼，听见皮革摩擦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是大氅甩动的声响，接着，一个身影落座。

我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帐内游走。片刻后，停在我身上。

“那边那位。”他的声音低而冷，“过来。”

我缓缓抬头，迎上那双碧眼。金发披肩，左臂刺青狰狞，九枚狼牙串成项链挂在颈间。他一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转动着腰间的短刀，嘴角扬起。

“你这身皮袍不合体。”他说，“瘦了点。”

帐内安静下来。我知道这是试探。穿错衣服在军营不算大事，但若反应迟疑，就会露馅。

我上前两步，抱拳：“回将军，前日受伤，瘦了些。”

“哦？”他挑眉，“伤在哪？”

“右腿。”我说，“被马踩的。”

他笑了，笑声不大，却让四周空气一紧。“坐吧。”他指了指下手一个空位，“既然来了，就喝一杯。”

我不推辞，坐下。立刻有侍者倒酒。酒液浑浊，泛着泡沫。我没动。

耶律珩端起碗，举向众人：“今日设宴，不为庆功，只为见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我身上。

“五年前，镇北军覆没那一夜。”他慢悠悠地说，“有个副将，断了一只手，逃进了漠北雪原。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疯了。可最近……他又出现了。”

他顿了顿，盯着我。

“听说他还活着，带着一把断刀，专杀我们的人。”

帐内一片死寂。

我知道他在等我的反应。若是慌乱，便是心虚；若是愤怒，说明记忆未复。可我只是静静看着他，手指轻轻抚过袖中的惊蛰。

“将军说得像真的一样。”我说，“可那都是旧事了。现在谁还提这个？”

他眯起眼。

“你不信？”

“信不信不重要。”我端起酒碗，倾斜一点，火光映在杯口，“重要的是，活下来的人，总得吃饭。”

他忽然笑出声，拍了下桌子。“好！说得痛快！”他举起碗，“那就敬活着的人。”

众人齐声应和，举碗痛饮。我依旧没喝，只是将碗口微微偏转，借着火光，让对面的金属反光映出他颈间的狼牙。

九枚。

我记得那个夜晚。风雪漫天，敌军从三面围杀。最后时刻，一名指挥官站上高坡，举起手臂，九枚狼牙在火光下晃动。那一刻，镇北军的阵型彻底崩溃。

就是他。

我放下碗，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耶律珩忽然开口：“听闻萧世子当年断了右手，如今可还能握刀？”

这话一出，四周将领纷纷侧目。

我知道他在羞辱我，也在测试我是否真是那个人。

我没有回答，而是慢慢抬起左手，握住惊蛰的刀柄。刀未出鞘，但我将刀面轻轻翻转，让它正对着他。

火光照在刀刃上，映出他颈间狼牙的倒影。

他眼神一闪。

我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帐：“狼主可知，五年前那夜，也有条这样的项链？就在指挥攻城的时候。”

他握碗的手猛地一颤。

“咔嚓”一声，陶碗裂开一道缝。黑血从他指缝渗出，滴在案上。

我认得那种血。慕容昭吐的也是这种颜色。毒入血脉的征兆。

他没动，也没说话，但呼吸变重了。

帐内气氛骤然绷紧。两侧将领纷纷按住刀柄，朝我看来。

我仍坐着，手放在惊蛰上，不动。

“怎么？”我问，“我说错了什么？”

他盯着我，眼睛里的笑意早已消失。过了几息，他缓缓松开手，任由碎碗落在地上。

“你胆子不小。”他说。

“我只是实话实说。”我站起身，抱拳，“狼主盛情，改日再谢。”

我想退走。但刚转身，帐外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巡逻队提前回来了。

不能硬闯。

我放慢脚步，走向侧帐通道。途中故意踩碎一块冰渣，发出清脆响声。一名侍卫果然转头查看。

我趁机闪入阴影，贴着帐篷边缘移动。身后有人喊了句什么，但我已钻进乐师区后的小道。

这里堆着鼓和琴，还有几个醉倒的舞女。我蹲下身，解开皮袍，露出内衬的暗袋。里面藏着一枚银针——青鸾留下的那根。

针尾刻着符号。我借着远处火光细看，发现那不是文字，而是一种排列方式：三短，两长，再一短。

像是某种信号。

我收起针，靠在帐篷角落。主帐方向传来怒吼声，紧接着是摔东西的动静。耶律珩发作了。

我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过我。但他也明白，我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风从帐缝钻进来，吹得灯火摇晃。一名乐师拨动弦索，弹起一支曲子。调子缓慢，带着异族腔调。

就在最后一个音落下时，我听见轻微的敲击声。

哒、哒、哒，停顿，哒哒，再停顿，哒。

三短，两长，一短。

和银针上的符号一样。

我抬头，看见乐师区尽头，一名女子坐在箜篌前。她低着头，手指搭在弦上，似乎在调音。

但她的眼神，朝我这边扫了一下。

是青鸾。

她没再动，只是轻轻将左手食指按在唇边，然后缓缓放下。

我懂了。

她在告诉我，不要轻举妄动。

我靠在角落，手仍放在惊蛰上。远处主帐灯火通明，守卫来回走动。

青鸾低头抚弦，指尖轻颤。

她忽然抬起头，嘴唇微张，无声说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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