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同袍相认

风雪还在拍打帐帘，我靠在墙边，左手按着胸口的布条。那里刚包扎过，血已经止住，但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肋下的伤口。惊蛰横放在腿上，刀身映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红光。

我没有睡。

刚才那道影子贴着帐外走过，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里面的人。她走后，我一直在想她说的话——“你不该一个人背这些东西”。

话音落了，人也走了，可那句话却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我闭上眼，试图理清线索。虎符碎片上的密文、誓约的时间、乱葬岗的火光……这些事连在一起，像一张网，把我往五年前那一夜拉。我知道有人不想让我查下去，也知道他们迟早会动手。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帐帘突然被掀开，冷风卷着雪扑进来，火盆里的炭猛地一暗。我睁眼的瞬间，黑影已扑到面前，匕首直刺咽喉。

我向侧翻滚，肩膀撞在地上，旧伤一阵发麻。惊蛰在翻滚中扬起，格开了第二击。金属相碰，火花溅出，照亮了刺客的脸——蒙面，只露一双眼睛，瞳孔泛黄，像野狼。

他没再追击，而是退了一步，似乎在等什么。

我也站了起来，握紧刀柄。帐内空间不大，硬拼容易误伤自己。我盯着他，慢慢后移，手摸到了墙角的长枪。

就在这时，一道红影从门外冲入。

软剑如水，划出一道弧线。刺客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已被割开。他捂着喉咙倒下，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火盆被剑风带起的气流搅动，余烬飞散，照亮了来人。

月白色襦裙，袖口绣着细花，左腕戴着一只翡翠镯，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绿。她右手还握着剑，剑尖滴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起了她的袖子，露出一截手腕——皮肉翻卷，缝合的痕迹清晰可见，像是被什么利器齐根斩断后又接了回去。

我脑子嗡的一声。

画面突然炸开。

沙场，黄昏，战旗倒伏。一支箭射穿我的肩甲，我跪倒在地。她冲过来挡在我前面，手里拿着同样的软剑。敌军围上来，乱箭如雨。她转身看我，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但我听不见。下一刻，一柄弯刀砍下她的右手。她没喊痛，反而用断臂狠狠推了我一把，力气大得让我摔上马背。战马受惊奔出，我回头，看见她站在原地，身上插满羽箭，却还在笑。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我踉跄上前，伸手抓住她的右腕。皮肤粗糙，疤痕纵横，和记忆里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五年前……”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为我断腕……”

她猛地抬头，眼神剧烈震动，剑尖微微颤动。

“你记起来了？”她问。

我没有松手。心跳得太快，像是要冲出胸膛。很多事都说不通，为什么我会活下来？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为什么偏偏是她救了我？

可这道疤不会骗人。

她是那个在尸山血海中推我上马的人。是那个替我死过一次的人。

“你是谁？”我盯着她的眼睛，“不是斥候统领那么简单。”

她没回答，只是慢慢把剑收回腰间。动作很稳，但手指有些发抖。

“你忘了很多人。”她低声说，“也忘了我。”

“但现在我想起来了。”我说，“你是沈昭。”

她身子一震。

“你小时候被人贩子抓走，是我父亲把你救回来的。你在斥候营训练时总是偷懒，但每次考核都能拿第一。你讨厌吃苦药，每次都要我哄才肯喝。你说过，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会死。”

她说一句，我就往前走一步。

“去年冬天，你偷偷溜出营地，说是去采梅花。结果被狼群围住，是我带人把你救回来的。你摔伤了脚，躺在屋里半个月，天天吵着要吃糖蒸酥酪。我说没有，你就哭，后来还是灵枢给你做的。”

她忽然笑了下，可眼里有光闪动。

“你还记得这些？”

“我不记得过去。”我说，“但我记得你。”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轻轻抚过那道疤。

“那天晚上，你中了三箭，倒在尸堆里。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还有一口气。我想带你走，可追兵来了。你让我走，我不肯。你说‘活下去’，然后推开我。我跑出去没多远，就被砍断了手。”

她抬起头，直视我。

“我没死成。醒来时已经在山洞里，灵枢在给我治伤。她告诉我，你不见了，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可我知道你还活着。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帐外风雪更大了，吹得帐帘不断晃动。火盆彻底熄了，屋子里只剩下雪光透进来的微亮。

我松开她的手，却又立刻握住。

“对不起。”我说。

她愣住。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扛。不该让你为了我变成这样。如果我能早点想起你，如果你不是一个人撑到现在……”

“别说了。”她打断我，“你现在不是想起来了么。”

我点头。

“以后不会再忘了。”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然后轻轻把手抽出来，却又反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你说。”

“下次遇到危险，别再一个人硬撑。我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小姑娘了。我可以护着你。”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亮，像雪夜里唯一的星。

“好。”我说。

帐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喊什么，声音模糊不清。紧接着，帘子被掀开，一个老兵探头进来，脸色发白。

“世子！不好了！北面哨塔发现大批骑兵踪迹，看旗号……是契丹的！”

我立刻松开手，抓起惊蛰。

“多少人？”

“至少三百，正朝这边逼近！”

我转向沈昭，“你刚赶回来，先休息。”

“别傻了。”她抽出流云剑，剑刃在雪光下泛着寒光，“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上阵？”

她走到我身边，肩并肩站着。

“五年前我没护住你，这一次，换我来。”

我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们一同走出帐外。

风雪扑面而来，天地一片白。远处哨塔上有火光闪动，示警的鼓声开始响起。老卒们迅速集结，拿起武器，列队备战。

我站在营地中央，举起惊蛰。

“镇北军！”我喊。

众人回头。

“你们还认得这把刀吗？”

没人说话，但有人单膝跪下。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手按兵器，头低垂。

“我是萧沉舟。”我说，“我回来了。”

沈昭站在我身旁，右手握剑，左腕的翡翠镯在风雪中轻轻晃动。

鼓声越来越急。

远处雪原尽头，黑影浮现，骑兵轮廓渐渐清晰。

我迈出第一步。

她跟在我右边半步的位置，步伐稳定，没有落后。

我们迎着风雪走去。

刀锋指向敌军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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