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雪原尸堆

寒冬正午，漠北边陲的雪原上没有一丝暖意。

天色灰白，风雪不停。

一眼望不到头的荒野铺满积雪，残破的铠甲、断裂的刀刃和冻僵的尸体散落各处。血迹被冰封在雪层之下，像暗红的石纹。空气中没有活物的气息，只有风吹过断旗的声响。

我躺在尸堆里醒来。

身体动不了，意识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最先感觉到的是冷，刺进骨头里的冷。接着是痛，左肩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又结成冰。眉骨也疼，左腕那道结痂的口子一跳一跳地发麻。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也不记得为什么会在这里。

身上的玄色劲装已经被血和冰浸透，贴在皮肤上像铁壳。我能感觉到心跳，很弱，但还在跳。这就说明我还活着。

必须活下去。

我用右手撑地，一点一点把上半身从尸体中间拖出来。下面压着三具死人，都穿着残甲，脸被雪盖住。动一下就牵扯到肩膀的伤，疼得眼前发黑。手掌碰到一块断刀的刃口，划开一道口子，血流出来，立刻被冻住。

我没停下。

旁边有一具穿银甲的尸体，还算完整。我把他翻过来，手指已经僵硬，掰不开甲扣。我就用牙咬，用掌根砸，终于把铠甲剥下来，裹在自己身上。金属有点余温，不多，但比没有强。

这副银甲救不了命，但能让我多撑一会儿。

我扶着一根插在地上的旗杆站起来。那旗只剩半截，布条在风里甩。脚下是冰碴和碎骨，踩下去打滑。远处传来一声低吼，听不清是什么，可能是狼，也可能只是风声。

我不敢停。

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膝盖快撑不住了。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边有嗡鸣。我知道这是失温的征兆，再不找到遮蔽处就会倒下，一旦倒下就再也起不来。

我记得什么吗？

记不清。只有一些碎片。

火光，喊杀声，还有马蹄踏碎冰河的声音。还有一个影子，穿月白色襦裙的女人，转身看我，眼睛里有泪。她嘴唇动了，但我听不见她说什么。

那个画面一闪就没了。

可它让我胸口发紧。

我不认识她，但我觉得不能死在这里。如果我死了，有些事就再也做不了了。

我继续走。

地面起伏不平，全是战后留下的坑洼。踩到一处软雪，整个人摔下去，手撑在冰面上，掌心火辣作痛。低头看，是一截埋在雪里的断矛，矛尖还沾着干掉的血。

就是这东西绊了我。

摔倒的时候，脑子里又闪出那个女人的脸。这次多了点别的——她站在一辆烧毁的战车旁，手里握着一把软剑。有人从后面扑上来，她回头一刀割断那人喉咙。

然后画面断了。

我跪在雪里喘气，牙齿打颤。寒风灌进领口，几乎要把肺冻住。我想站起来，腿却发软。视野越来越窄，只看得见前方一道模糊的山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那里可能是营地，也可能是死路。

但我得去。

我爬进一个浅坑，缩起身子，抱住手臂。银甲贴着背，冷得像铁板。我把脸埋进臂弯，试图留住一点热气。意识开始飘忽，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我是谁？

这个名字突然冒出来。

萧沉舟。

我不知道是怎么知道的，但它就是我的名字。

我记得这两个字被人叫过，在营帐里，在校场上，在某个夜里，有人轻轻喊了一声“沉舟”，然后笑了。

那是谁？

我想不起。

可我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楚——我不能死。不是为了活而活，是为了某个人，或者某件事。

那个穿月白色襦裙的人，她还在等我吗？

如果她死了，我是不是也会跟着死？

如果她还活着，我一定要找到她。

我咬破舌尖，疼痛让我清醒了一瞬。血的味道在嘴里扩散，带着腥气。我用手撑地，膝盖顶着雪面，一点点重新站起来。

腿抖得厉害。

但我迈出了下一步。

再一步。

风雪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脚下的路不知通向哪里，身后是成片的尸体，身前是无尽的荒原。我没有武器，没有同伴，没有记忆，只有一身伤和一副不肯倒下的躯壳。

银甲在风中发出轻响。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雪上留下深坑。血从肩膀的伤口渗出，在甲缝里凝成红线。左腕的旧伤也在疼，像是被什么割断过，又接了回去。

我不回头看。

也不停。

只要还能动，就要往前。

那个女人的身影还在脑子里，像一盏灯。我不懂为什么偏偏记得她，但她存在，我就不能放弃。

天色更暗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五个黑点出现在雪幕之中。

它们低伏着靠近，动作一致，速度快得不像寻常野兽。

是狼。

我没力气跑了。

也没地方躲。

我靠着一块半埋的岩石站定，呼吸粗重。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有一把刀，但现在空着。

我没有武器。

但我还没死。

狼群围了过来，呈半圆将我包围。领头的那只体型最大，毛色灰黑，眼睛盯着我不放。它鼻孔张开，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

我站着没动。

它也没扑。

我们对峙着，谁都没先出手。

风刮过雪原，卷起一层细雪。我的睫毛上结了霜，视线模糊又清晰。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伤口在流血，体温在下降，随时可能倒下。

可我还是站直了。

哪怕死，也不能跪着死。

狼群低吼，脚步缓缓逼近。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

真好。

疼就说明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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