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尸城上存乱尸

乱尸城烬，白绫泣月。

初夏指尖摩挲着陋室斑驳的墙垣，指尖陷进墙缝里的积尘，混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腐朽气息，呛得她喉头微痒。阿青立在吱呀作响的窗棂旁，青衫被穿堂风掀起一角，目光扫过窗外荒草没膝的街巷，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起这死寂里的游魂：“这不是寻常村落，是当年旧都盛安城的残址——从前是王公贵族聚居的地界，朱门映日，车马喧阗，如今……”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远处断壁间半露的残碑，碑上字迹已被风雨蚀得模糊，“如今成了‘乱尸城’，宫里的无名尸、获罪官员的遗骸，都往这儿扔，连块正经的坟茔都没有，早没了半分往日气象。

“走水了！走水了！”

凄厉的呼救声骤然划破死寂，带着妇人特有的慌乱，从巷口滚涌而来。初夏猛地抬眼，只见不远处一间土坯房已被浓烟裹住，橘红的火光舔舐着茅草屋顶，风助火势，不过瞬息，整间屋子便成了火海，木梁燃烧的“噼啪”声里，还掺着少年微弱的咳嗽。

她下意识地提步欲冲，手腕却被阿青攥住。他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挣脱，眉峰紧蹙：“火势太猛，别去。”

初夏的目光死死钉在火场中央——浓烟里，一个单薄的身影扶着门框踉跄，洗得发白的短褐已被火星烧出破洞，少年身形瘦削，像是被浓烟呛得没了力气，眼看就要被坍塌的房梁砸中。

就在这时，青衫如箭般掠入火海，只见阿青弯腰避开坠落的木椽，一把将少年护在身下，用衣袖捂住他的口鼻，转身从后门冲了出来，那少年衣摆已被火星烧得焦黑，手臂上赫然一片红肿的灼伤，但阿青确是毫发无伤

火灰在风里打着旋，落在那少年的发梢眉睫。阿青从怀中掏出一块用油纸裹着的糖饼，递到那惊魂未定的少年面前。

少年接过糖饼，手指还在颤抖，泪水却突然“唰”地涌了出来，砸在油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又哽咽得像被揉皱的棉线：“初夏姐姐？”

初夏的心猛地一揪。那眉骨处的小痣，那怯懦又熟悉的眼神，分明是从前总跟在她身后的念儿——那个在宫里长大、不知生父是谁的孩子，总爱攥着半块糖饼，怯生生地喊她“初夏姐姐”。

“念儿？”她蹙眉轻唤，声音发紧。

少年用力点头，泪水落得更凶，攥着糖饼的手指泛白：“是我……初夏姐姐……他们把我从宫里赶出来了，阿爸被他们杀了，就埋在这乱尸城……我住阿爸生前的屋子，今天不知怎么就走水了，我差点……差点就出不来了……”

他说着，从贴身处掏出一个用蓝布层层裹紧的物件，指尖颤抖着拆开——里面是块巴掌大的木牌，刻着“先父九克耋之位”，字迹粗糙却刻得极深，边缘被摩挲得发亮，显是日日揣在怀里。

“九克耋？！”

初夏只觉五雷轰顶——九克耋，是看着她长大的九公公啊。从前在宫中，是他教她“储君行举需端，不为悲戚落泪，不为私情所困”；是他偷偷给她藏着街市买的糖饼，在她被父皇斥责后，温声劝她“忍一时风平浪静”。十八年来，她从未为悲伤掉过一滴泪——他的话像一道铁枷，牢牢锁住了她的情绪。可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总笑着叫她“初儿”的老人，竟落得尸骨埋乱葬岗的下场。

“阿爸说，要是我遇到初夏姐姐，就邀您去家里坐……”念儿把木牌紧紧抱在怀里，泪水砸在木牌上，“可屋子被烧了……但我把阿爸的灵位带出来了……初夏姐姐，你能陪我去阿爸墓前看看吗？”

初夏点头，喉咙像被粗沙磨过，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弯腰捡起糖饼，用衣袖擦去尘土递还念儿，指尖冰凉：“走，姐姐随你去。”

乱尸城的荒草齐腰深，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念儿领着她穿过一片断壁残垣，在一棵枯槐树下停住——树下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连块碑都没有，只插着半片破布，风卷着布片猎猎作响，像在诉说无尽的不甘。

“这就是阿爸的墓。”念儿跪坐在地，把灵位放在土堆前，泪水又涌了上来，“他们说阿爸是‘谋逆同党’，连块像样的墓碑都不给……”

初夏蹲下身，指尖抚过冰冷的土堆，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却挤不出一滴泪。九公公教她“不为悲伤落泪”，如今她才懂，真正的痛，是连泪水都无从宣泄的麻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着捕卫的呵斥，打破了死寂：“找！仔细找！”

初夏心头一凛，拉着念儿躲到枯槐后。透过枝叶缝隙望去，一队黑衣捕卫簇拥着玄色锦袍的身影——玉带束腰，眉眼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轮廓，正是如今的储君，晚秋。

晚秋的脸色沉如寒潭，眉宇间凝着焦躁，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乱尸城，声音冷得像冰：“再搜！景臣晚尚容的墓，定在这附近！”

捕卫们四散开来，铁锹挖开冻土的声音刺耳。初夏攥紧了念儿的手——景臣晚尚容，晚秋的阿爸，当年被先帝赐死，尸骨也弃在这乱尸城，二十年来无人问津。

许久后，一个捕卫高喊：“殿下！找到了！”

晚秋快步上前，只见土坑中露出半截腐朽的棺木，棺身刻着模糊的“景”字。她身形猛地一颤，快步蹲下身，指尖拂去棺木上的尘土，动作竟带着罕见的慌乱。

突然，她双膝跪地，对着棺木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阿爸，女儿不孝……让您在此荒落二十年。”她起身时，额角已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厉声下令，“传吾旨意，按国公之礼修缮此墓，重新安葬！”

“是！”

围观的路人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这墓都荒了二十年，如今才来尽孝，怕不是做戏给人看？”

晚秋的脸色瞬间惨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何尝不知这些议论？可害死他的是先帝，是她的父皇！史笔如刀，她身为储君，只能善待其人。

她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扫过路人。方才说话的人被她盯得冷汗直流，转身就跑，却没注意前方来人，“砰”地撞了上去。

斗笠落地，一头如霜似雪的白发散落开来，在灰蒙蒙的乱尸城里，像一束突兀的月光。

是初夏。

周围瞬间死寂，路人惊恐后退——当年储君加冕“霜发覆顶”，被传为“妖异之兆”的事，京中无人不晓。这白发女子，分明是被废黜的长公主初夏！

有一人眼前一亮，折射出的光芒使她惊喜。欲喊声未结遂消——渐暗淡落声，换来不安的语气……

她命初夏跟随。

侍卫架住初夏的胳膊，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晚秋，目光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冷。念儿想冲过来，却被阿青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

夜深星阑，幽渺林子里突然传来诡异的笑声，时而高昂如泣，时而低沉如诉，惊得林中鸟雀四散飞逃。黑鸟的翅羽落在枯叶上，与月影混在一起，悄无声息地消融在夜色里。

初夏被带到林子深处，月光下，晚秋手中的白绫泛着冷光，像极了送葬的冥物。

白绫即将缠上初夏的脖颈时，晚秋忽然顿住——她望着初夏霜白的发，望着她眼底的死寂，忽然想起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的月夜，她举着街市买的糖饼，喊着“姐姐”朝她跑来。

风卷着落叶掠过，林子里的笑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月光落在白绫上，泛着刺骨的寒。初夏闭上眼，指尖触到袖中那块早已干硬的糖饼。

月光下，晚秋独自站在林子里，手中的白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望着初夏消失的方向，忽然蹲下身，捂住脸，泪水终于冲破了隐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与枯叶混在一起，无声无息地洇开。

乱尸城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灰烬。枯槐树下，念儿把那块干硬的糖饼放在九克耋的土堆前，小声呢喃：“阿爸，初夏姐姐没事……你放心吧……”

风卷着糖饼的碎屑掠过，像是九公公温和的回应，消散在这死寂的乱尸城里，再也寻不见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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