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发辞储,桃糖唤故。
梦破的刹那,像是殿角悬着的鎏金铜铃骤然断了线,初夏猛地睁开眼,睫羽上还沾着梦里的烛泪。雕花窗棂外漏进半缕初夏的晨光,落在她苍白的指尖,却暖不透那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方才梦里的一切太真,真到她喉间还萦绕着糖饼的甜香,耳畔仍回响着那声唤了十七年的“初儿”。
“初儿,惊吓否?”
梦里父皇的声音温厚如旧,龙袍上绣着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下泛着暗金光泽,他伸手想来扶她,指尖却在触到她衣袖的前一刻虚化。初夏怔怔地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喉头发紧,连“父皇”二字都磕绊着,像是生了锈的铜铃:“父、父皇?”
“怎么直盯着那孩童呀?”父皇的目光转向她身后,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的温和。
初夏猛地回头,只见庭院的桃树下立着个小小的身影,鹅黄色的襦裙沾着新鲜的草屑,发间别着枝刚折的桃枝,手里攥着半块啃得歪歪扭扭的糖饼,正是七岁时的晚秋。那孩子仰头望着她,眼睛亮得像浸了蜜的星子,还举着糖饼朝她晃了晃:“长姐,你看这糖饼,甜得能甜到心里去!”
那是……晚秋?初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她想冲过去抱住那个小小的身影,脚下却像灌了铅——我还活着?
“初儿竟然又在笑啦!”
景皇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几分欣慰的笑意。初夏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竟触到一片湿暖——原来她不知何时哭了,却又忍不住笑,泪水混着笑意,在脸上洇出两道狼狈的痕。
我出现幻觉了?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廊柱,钝痛传来,才惊觉这不是梦。——什么味道,好甜。
鼻尖突然钻进一缕熟悉的甜香,混着松枝的清香,是那家糖饼的味道。初复猛地抬头,只见晨光穿过桃树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七岁的晚秋正站在光影里,举着一块完好的糖饼,莞尔间又转了一圈,裙摆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桃花瓣:“姐姐,给你留的!刚出炉的,还热着呢!”
忽有凉风穿堂而过,殿内烛火“噗”地一声灭了,庭院里的光影骤然扭曲。初复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是树枝断裂的声音——她拼尽全力扑过去,终于稳稳接住了那个下坠的小小身影。晚秋的重量撞在她怀里,带着糖饼的甜香和孩童特有的温热,让她忍不住收紧手臂,像是要将这个身影揉进骨血里。
“妹妹?”她的声音发颤,指尖抚过晚秋柔软的发顶,生怕一松手,她便消失。
晚秋仰头看她,眼睛弯成了月牙,伸手把糖饼塞进她嘴里:“姐姐,我没摔着!糖饼也没掉呢!”
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混着泪水的咸涩,竟生出几分酸楚的暖意。就在这时,一阵清朗的诵诗声隐隐传来,从庭院外的石板路尽头,顺着风飘进她耳中:“出炉香饼染纤糖,酿蜜松香溢万里……”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踩着诗行走来。初夏抱着晚秋转身,只见晨光里走来一队身着朝服的官员,为首的少年一身玄色冕服,玉带束腰,面容竟与记忆中的晚秋有七分相似——不,那就是晚秋!只是褪去了孩童的稚气,眉眼间多了几分朝堂的沉稳,腰间悬挂的玉佩,正是当年父皇赐给晚秋的周岁礼。
“新储君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臣叩安的声浪如潮水般涌来,震得她耳膜发疼。晚秋站在丹陛之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最终落在她身上,眼神复杂,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姐姐”。
忽有落红随风飘落,沾在初夏的发间。她抬手抚过鬓角,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是霜白的发丝。她猛地想起加冕那日,鎏金冠冕刚落在头顶,长发便如落雪般褪成了白色,万民哗然,谏书如雪花般堆满御案,“妖女降世”的声讨声穿透大殿,父皇浑浊的目光落在她霜白的发上,最终只能废黜初夏储君之位。
而本该早已死去的晚秋,却在那日突然出现在朝堂之上,一身红衣,黑发如瀑,被父皇册封为新的储君。
梦破了。
初复猛地坐起身,胸腔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窗外是初夏的蝉鸣,聒噪却鲜活,与梦里的桃香截然不同。她定了定神,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简陋的土坯房里,身下是铺着稻草的硬板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这里不是皇宫?
“此乃一村落。”
窗外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初夏循声望去,只见窗棂边倚着个身着青衣的少年,墨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束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的眉眼生得极俊,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跳脱,却又在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稳,像是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秘密。
那少年见她望来,挑了挑眉,“姑娘方才梦中呓语,反复念着‘秋’字,想来是极重要的人吧?”
初夏的心猛地一揪,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稻草,声音有些沙哑:“亲人耳……”她早已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初夏,从她霜发覆顶、被废黜储君之位的那天起,她就成了一个苟活于世的庶人。
“阁下……是谁?”她定了定神,才想起还未问对方姓名。眼前的少年虽衣着华丽,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贵气,定不是寻常村落里的少年。
青衣少年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你看我一身青衣,便唤我阿青便是。”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姑娘不必忧心,我是不愿在家中被先生逼着念书,偷偷逃出来的,恰好就遇见了你,见你昏迷不醒,便把你扶到这里来了。”
这般简洁直白的缘由,倒像是个意气风发的世家公子。初夏心中的戒备稍减,撑着身子想要起身,但一块用油纸裹着的糖饼从她衣袖里滚了出来,落在稻草上,外面还包着一片干枯的荷叶,边缘已经有些发黑,显然放了许久,饼身也变得干硬。初夏捡起糖饼后却怔住了。
“这是那家的糖饼吧?”阿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可惜昔人已故。”他见初夏望着糖饼发怔,便道“可否递我尝尝?哈哈,许久没吃了。”
“松枝染糖夹香饼,流溢香气十万里。”
阿青突然开口吟道,声音清朗,与梦里那阵诵诗声渐渐重合。初夏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震惊。
阿青见她震惊,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反而指了指窗外:“外面的日头正好,不如出去走走?这村子虽小,倒也清静。”
初夏点了点头,便跟着阿青走出了土坯房。村口的桃花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几个孩童在槐树下追逐打闹,手里拿着风车,笑声清脆,像极了从前宫里的那些日子。
“但愿仍能够往复……”初复望着那些孩童,轻声呢喃。
“听闻否?当今储君已为那病死的长姐守灵数日了。”
“当真圣贤啊!听说那位长公主是储君的亲姐姐,储君一直记挂着,还亲自为长姐守灵,真是难得。”
“而且储君君她在空余时还常常访民济生。”
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身边走过,低声交谈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落进初夏耳中。她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储君?守灵?长姐?
是了,晚秋成了新的储君,而她这个“废黜的长公主”,早已被父皇对外宣称“病死”,埋进了皇陵的衣冠冢。如今晚秋为她守灵……可初夏她人在这,给谁守的?
两人并肩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初夏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在脸上,让人心情舒畅了许多。阿青话不多,却总能在恰当的时候开口,或是指给她看路边的野花,或是讲些村里的趣事,让原本沉闷的气氛变得轻松了不少。
不多时,街市便出现在眼前。比起皇宫的繁华,这里的街市多了几分烟火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初复的目光下意识地在街市上扫过,最终落在了街角的一家小店上——那是一家糖饼铺,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原来阿青吟的是那首诗。
虽然时隔十七年,木牌已经变得陈旧,但初夏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那家糖饼铺!当年她和晚秋偷偷溜出皇宫,就是在这里买糖饼,店家总会多给她们一块,笑着说“两位小娘子长得俊,多给一块沾沾喜气”。
如今铺子还在,只是人已不同。初夏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铺子走去,阿青见状,也跟着走了过去。
铺子里的客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柜台后站着一个中年妇人,正在熟练地揉着面团,动作间竟有几分曾经店主的影子。
稍许两人便出了店。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初复望着街上往来的人群,目光突然一顿——人群中,一个身着玄色冕服的身影一闪而过,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熟悉的温和……
是她!初复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想要追上去。可还没等她迈出脚步,人群突然涌动起来,身着黑衣的侍卫们簇拥着她,将她护在中间,快步走向街尾的马车。初复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连一声“妹妹”都喊不出口。
相熟的身影,梦回的步伐——一回眸,情意未汇而悉影由人群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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