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冲刺

杨帆站起身：“大娘，姐姐，你们要是信得过我，我今天没事，帮你们规整规整？别的没有，力气我还有一把，擦墙挪柜子没问题。我也学过一点怎么摆东西显得多又整齐。”

母女俩面面相觑，有些意外，但看着杨帆真诚的眼神，大娘笑了：“那敢情好！就是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应该的！”杨帆说着就卷起了袖子。

接下来的半天，杨帆就留在了面包店里。他先是帮大娘把沉重的面案和烤箱稍微移开，找来了清洁剂和钢丝球，仔仔细细地将后面那面积满油污的墙面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又凭借在仓库学到的摆放技巧，重新调整了货架的布局，将畅销的产品放在更显眼的位置，同类产品归类摆放，竟然真的在不多占地方的情况下，让柜台看起来饱满整齐了许多。他还发现店里照明有些暗，主动换掉了门口那盏坏了一半的灯管。

他手脚麻利，干活认真，浑身是汗也毫不在意。母女俩看着他忙里忙外，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不停地给他递水擦汗。

忙完这些，已是傍晚。店里焕然一新，虽然还是那个小店，但显得亮堂、整齐了许多。大娘看着整洁的墙面和琳琅满目的货架，喜得合不拢嘴：“哎呀！这可真是…太好了！看着就舒心！小伙子，你真是太能干了！”

女孩也由衷地说：“这下客人看着也舒服，说不定还能多卖点呢！”

杨帆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也欣慰地笑了。这种用实实在在的劳动来回报恩情的方式，让他觉得比仅仅还那二十块钱更加充实和快乐。

临走时，大娘装了一大袋刚烤好的面包、蛋糕，死活要塞给杨帆。这次，杨帆没有过多推辞，他知道这是大娘的心意。

“以后常来啊！就当是自己家！”大娘送他到门口，不住地叮嘱。

“嗯！大娘，姐姐，你们忙，我会再来看你们的。”杨帆提着满满一袋面包，郑重地道别。

“对了，大娘，我能请教你老贵姓么，还有这位姐姐，我总不能连恩人的名字都记不住吧？”

大娘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笑开了花，那是一种被尊重的、带着点朴实话糙的欣慰：“哎哟，瞧你这孩子，还这么正式！啥恩不恩的，邻里街坊互相搭把手的事儿！我姓王，大王小王那个王。”她指了指旁边的女儿，“这是我闺女，叫小雅，文雅的那个雅。你叫她小雅就行！”

“王婶，小雅姐。”杨帆郑重地、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仿佛要将这两个名字刻进心里，“我记住了。真的……谢谢你们。”

“行了行了，快别谢了，天不早了，赶紧回去吧。”王婶挥着手，笑容里带着长辈的关切。

“哎！那我走了，王婶，小雅姐，你们忙！”杨帆再次道别，然后转过身，提着那袋糕点，沿着来时的路走去。

走了几步，脚步还不觉得什么。但“王婶”、“小雅姐”这两个名字，连同她们真切的笑容，像两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叠叠的、汹涌的暖流。这暖流冲刷着他这些时日以来所有的艰辛、屈辱和冰冷，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力量感猛地从他胸腔里炸开！

他突然毫无征兆地、几乎是本能地跑了起来！

不是走，是跑！是冲刺！

他沿着人行道，甩开步子，用尽全身力气向前狂奔！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的世界飞速倒退。他很久没有这样奔跑过了，上一次可能还是在大学的操场上。肺部因为突然的剧烈运动而灼烧起来，心脏咚咚咚地敲着肋骨，几乎要跳出来！

他狂奔了大概一百米，直到感觉那条伤腿的旧疤痕处传来一丝隐约的、熟悉的酸胀感，才猛地刹住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汗珠。

他缓缓直起身，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右脚踝，感受着那深嵌在骨头里的记忆。酸胀感很轻微，但真实存在，提醒着他那段几乎将他彻底摧毁的经历。然而，此刻这感觉却不再让他恐惧，反而像一枚特殊的勋章，提醒着他他是如何从那里爬出来的，又是如何被那一点微光般的善意所拯救。

他回头望了一眼，面包店早已看不见了。但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疲惫、释然和无比坚定的笑容。

他推起停在路边的、那辆暗红色的破旧自行车，没有再骑，只是慢慢地推着它，朝着记忆中附近的一个公园走去。

公园里有一个不大的人工湖，时近傍晚，夕阳给湖面镀上了一层粼粼的金光。几片早衰的荷叶边缘已经泛黄，蜷缩着，点缀在依然青翠的叶片之间，随着微风和水波轻轻晃动。湖边有长椅，他找了一张面对湖水的坐下。

他打开那个装满糕点的塑料袋，里面是王婶硬塞给他的各种面包和蛋糕，香气诱人。他拿起一个还温热的豆沙包，慢慢地吃着。口感香甜松软，是久违的、踏实的幸福感。他一边吃，一边看着眼前的湖光水色，清荷与落叶共舞，残阳与晚霞交辉。

嘴里是甜的，心里是暖的，眼前是静的。

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个破旧的、卷了边的小本子，又拿出那截短短的铅笔头。就着夕阳最后的光亮，他翻到记录着存款数字的那一页。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他这些天来拾荒攒下的全部家当：贰佰叁拾柒元伍角整。

他心中默默计算：平庄村那间小黑屋，月租一百三，押一付一，最少要租三个月。首付需要 130（押金） + 130（首月租金） = 260元。他还差二十二块五毛。

二十二块五。按照他目前拾荒的收入，如果顺利，也就是两三天的量。如果再去那家服装批发市场狠干两天，甚至可能更快。

希望，从未如此具体，触手可及。

夜幕缓缓降临，华灯初上。公园里的游人渐渐稀少。杨帆没有离开的打算。他知道公园角落有个亭子，晚上往往没人，可以勉强过夜，能省下一晚旅馆钱，就能离那二百六十块更近一点。

他吃完最后一块蛋糕，仔细收好塑料袋（这东西也能卖钱），将自行车锁在亭柱上，然后抱着膝盖，蜷缩在亭子的长椅上。夜晚的凉意渐渐弥漫开来，但他心里却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刚刚获得的温暖，而显得不那么寒冷。

他望着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第一次觉得那光芒不再全是冰冷和排斥，其中也闪烁着一丝属于他的、微弱的希望。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杨帆就醒了。他用公园的冷水胡乱洗了把脸，清醒了一下。腹部的隐痛依然存在，但他已经习惯了。他骑上自行车，目标明确——那个带给他最多“财富”的服装批发市场。

晨光中的批发市场已经苏醒，人声鼎沸，车来车往，空气中弥漫着布料的纤维味、灰尘和各种早餐食物的混合气味。市场外面，紧邻着一条自发形成的、更加喧闹嘈杂的小食一条街。

炸油条的油锅滋滋作响，金黄色的油条在滚油中膨胀翻滚；蒸包子的小笼摞得老高，冒着腾腾白气，肉包和菜包的香味争奇斗艳；煎饼摊前，面糊浇在鏊子上瞬间成型，磕上鸡蛋，刷上酱料，撒上葱花和脆片，香气霸道地直往人鼻孔里钻；还有卖豆浆、豆腐脑、小米粥的，卖驴肉火烧、肉夹馍、鸡蛋灌饼的……各式各样的叫卖声、剁馅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活生生、火辣辣的烟火气。

杨帆推着自行车，艰难地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和各个角落。这里不仅是食物的江湖，更是拾荒者的“兵家必争之地”。早餐高峰期产生的垃圾量惊人：豆浆杯、塑料袋、一次性筷子、吸管包装纸、还有被随手丢弃的广告传单……

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同样是拾荒者，有的拿着长杆夹子，动作麻利；有的背着巨大的蛇皮袋，眼神麻木而专注。他们像幽灵一样穿梭在享受早餐的人群和忙碌的摊贩之间，争夺着那些被丢弃的资源。

杨帆立刻加入了这场无声的战争。他凭借自行车提高了机动性，快速地在几个垃圾密集点之间穿梭。他看到一个快餐盒被人扔进桶里，立刻上前捡出，倒掉残渣，踩扁；发现一叠被丢弃的广告纸，迅速捡起捋平；几个喝空的塑料豆浆杯滚落在路边，他眼疾手快地拾起……

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眼神越来越专注，几乎忘记了周围的美食香气，也屏蔽了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些可以换钱的“宝贝”。

他知道，距离那间能遮风挡雨的小黑屋，只差最后这二十多块钱了。每一次弯腰，每一次将废品放入袋中，都让他离那个目标更近一步。

汗水再次浸湿了他的衣衫，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用力地蹬着自行车，驮着沉甸甸的希望，融入了这条在美食香气中为生存而挣扎的滚滚洪流。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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