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老狐狸与小麻雀

小刘提着热水壶回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锅炉房老李头又跟我嘚啵他闺女考公务员的事儿，好像谁家没个孩子似的……”一进门，看见陈堪对着个吃剩的茶叶蛋发呆，乐了，“叔，咋的？蛋壳能看出花来？”

陈堪顺手把蛋壳扫进垃圾桶，接过水壶：“能看出你小子这个月全勤奖要悬。磨蹭这半天。”

“哎哟！”小刘一拍大腿，“光顾听八卦了！叔你可别给记上！”他赶紧凑到监控台前，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陈堪没理他，沏上一杯浓茶，吹着热气。茶是便宜的茉莉花茶，香味冲，能提神，也能盖住这厂区空气里若有似无的怪味儿。

一下午没什么大事。就是夏薇带来的那几个生面孔，穿着白大褂，拿着平板电脑，在厂区里来回溜达，尤其是丙区那边，进出好几趟。小刘扒着窗户看了半天，回来神秘兮兮地说：“叔，我看那不像搞管理的，倒像搞科研的，一个个板着脸，跟谁欠他们钱似的。”

快下班的时候，后勤科的小张跑过来，抱着两套新制服：“陈叔，刘儿，夏总吩咐了，统一换新的！明天就得穿上，旧的就别穿了，影响咱厂形象。”

新制服是深蓝色的，料子笔挺，肩章锃亮，帽檐也硬实。小刘喜滋滋地比划着：“嘿！这行头穿上，咱哥们儿也精神多了！是吧叔？”

陈堪摸着那新布料，手指在肩章上那道机器压出来的硬邦邦的棱线上蹭了蹭，没说话。这料子，这颜色，透着一股子冷硬，穿着巡逻，怕是没那么自在了。

小张压低声音：“听说啊，就是夏总上午看见陈叔穿着旧制服，才立马让采购的……”他话没说完，意思到了。

小刘眨巴眼：“夏总眼睛真毒啊，这都管？”

陈堪把新制服叠好，放在椅子角落：“领导关心，是好事。”心里却门儿清，那女人哪是关心形象，她是见不得一点“旧”东西，见不得一点可能藏着“老规矩”的痕迹。

下班铃响，白班的人潮往外涌。陈堪换回自己的老头衫，蹬上那双快磨平底的布鞋，推上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自行车，混在人流里，眨眼就没了存在感。

他没直接回家，拐去了厂子后街的老王剃头铺。剃头、刮脸、按摩，老王干了四十年，手艺没得说，关键是嘴严。

躺在那张老旧的椅子上，热毛巾敷在脸上，陈堪舒服地叹了口气。

老王一边磨剃刀一边唠：“老陈头，听说你们厂里出事了？跳了一个？”

毛巾底下，陈堪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呐，邪乎。”

“啧，现在这些年轻人，想不开。”老王摇头，“哪像咱们那会儿，天大的事儿，一顿酒，睡一觉，啥都过去了。”

刀锋在脸上轻轻刮过，沙沙作响。陈堪闭着眼，像是随口问：“老王，你信不信……有些地方，就是容易出事？比方说，方位不对，或者底下埋过不干净的东西？”

老王手上没停，笑骂：“你这老家伙，看闲书看魔怔了？啥干净不干净的。哪儿死人哪儿就不干净呗。非要说，就你们厂西北角那块儿，邪性！”

陈堪心里一动：“咋说？”

“早八百年那儿是个乱葬岗子，后来平了建厂子。老辈子人都知道。而且啊，”老王压低声音，“就前几个月，半夜里，我路过那边围墙外头，听见里头有动静，不是机器响，是……叮叮当当的，像敲锣，又像念经，瘆人皮毛！我都没敢多看，赶紧溜了。”

热毛巾重新敷上。陈堪不吭声了。

乱葬岗。敲锣念经。丙区仓库。

这潭水，比他想的还浑。

刮完脸，他付了钱，推车出门。夕阳把他影子拉得老长。路过菜市场，他停下来，挑了两个西红柿，一把小青菜。卖菜的大婶认得他：“老陈，今天气色不错啊，刮脸了？”

“嗯，利索利索。”陈堪笑着付钱。

回到他那间老小区一楼的小屋，炉子上坐上半锅水，等着下面条。他摸出那枚磨得光滑的五帝钱，在手里盘着，眼睛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电话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爸，吃饭没？我们吃了，妞妞今天考试得了朵小红花，非说要告诉姥爷……”电话那头，外孙女叽叽喳喳的声音传过来，热闹得很。

陈堪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好好好，妞妞真厉害……爸吃了，吃的好的……嗯嗯，厂里没事，好着呢，瞎操心……你上班也别太累……”

挂了电话，屋里又安静下来。水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

他下了把挂面，磕了个鸡蛋进去，烫了两棵小青菜。

一个人吸溜完面条，洗完碗，天就黑透了。

他坐在藤椅上，没开灯，只有窗外一点路灯光透进来。

手里又捏起了那枚铜钱。

夏薇要封锁消息，控制现场。苏玥在查异常，旁敲侧击。厂子底下可能埋着老根子。还有个看不见的对手，在用极厉害的手段布局。

他这“小保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蹲在屋檐下的老家雀，羽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看着窝窝囊囊，可眼睛却亮着呢，心里那本经，清楚得很。

他得护着这厂子里那些蒙在鼓里、为了生计奔波的老实人，像小刘，像老王。

也得护着电话那头，他宝贝疙瘩一样的热闹。

夜风吹得窗户玻璃轻轻响。

陈堪捏紧了铜钱，低声骂了句老家方言：

“***，想掀窝？老子还没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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