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锈蚀邮箱里的回响

“咔哒。”

那声音极轻，短促，像是什么细小的金属机括在沉寂了十年后，被意外地触动、复位。

但在陈末此刻极度紧绷的神经和死寂的环境衬托下，这声微响不啻于一道惊雷，在他耳边轰然炸开。

他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像被电流击中般猛地缩回，整个人骤然转身，瞳孔急剧收缩，死死盯住那个锈迹斑斑的绿色邮箱。

心脏一瞬间停止了跳动，血液似乎也凝固了。

那是什么？

幻觉？

风吹动铁皮发出的怪声？还是哪个调皮孩子从墙外扔进的小石子恰巧砸中了邮箱？

后院死一般的寂静。杂草不再晃动，风也停了。那声“咔哒”过后，世界重新陷入了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邮箱依旧歪斜地立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对，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陈末用力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发疼。他试图说服自己。过度紧张后的幻听，就是这样。他因为做了那件荒唐透顶的事，内心充满了负罪感和荒谬感，以至于大脑跟他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他深吸了几口潮湿浑浊的空气，试图让自己狂跳的心率平复下来。他再次转身，想要尽快离开这个让他开始产生错觉的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怕是要真的疯掉。

可是，他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无法挪动分毫。

一种更加强烈的、无法用理性解释的冲动，蛮横地驱使他——去看看。

就看一眼。确认一下那里面除了锈蚀和蜘蛛网，空无一物。然后他就能彻底死心，嘲笑自己一番，回去把胖哥的剩饭热了喂狗。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迅速生根发芽，疯狂滋长，压倒了所有逃离的意图。

他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木偶，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重新走向那个绿色的铁皮怪物。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和杂草上，发出窸窣的轻响，在这寂静里被放大得如同擂鼓。

越是靠近，那股铁锈和尘土混合的气味就越是浓重。

他在邮箱前站定，屏住呼吸。邮箱比他略矮一些，投信口那条黑暗的缝隙，近看更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沉默的嘴。

他伸出手，指尖因为紧张而冰凉，微微颤抖着，触碰到了邮箱正面的小门。触感冰冷而粗糙，铁锈的颗粒沾在了他的指腹上。

这扇小门通常是从里面锁死的，只有邮递员有钥匙打开取信。这么多年过去，锁芯恐怕早就锈死了，根本不可能打得开。

他用力拉了拉。

纹丝不动。正如预料。

看吧。他对自己说，看吧，根本打不开。刚才就是幻听。结束吧，这场闹剧该收场了。

他准备缩回手。

然而，就在他卸去力道的那个瞬间，或许是年久失修的巧合，或许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力量作祟——那扇他本以为焊死了的小门，随着他刚才那一下用力的余势，竟然发出了一声更加刺耳、令人牙酸的——

“嘎吱——”

门，向下咧开了一道缝隙。

陈末的呼吸彻底停止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瞳孔里倒映着那道逐渐扩开的、幽深的黑暗。

没有锁？还是锁恰好坏了？

巧合。一定是巧合。他妈的今天所有的巧合都赶在一起了！

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膛而出。一种混合着恐惧、荒谬感和一丝被魔鬼诱惑般的好奇心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他，让他无法思考，只能凭借本能行动。

他的手像是拥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重新伸上前，扣住那道缝隙，用力向下一扳！

“哐当！”

整个小门彻底被他掰了下来，差点脱手砸到他的脚。一股浓重的、陈腐的尘土和铁锈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顾不上这些，急切地将头凑近那个突然洞开的、黑黢黢的投递口，睁大眼睛向里面望去。

邮箱内部一片昏暗，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和不知名的污垢，角落里挂着残破的蜘蛛网。狭小的空间里，空空荡荡。

果然。

什么都没有。

意料之中，不是吗？难道还真指望从里面飞出一只信鸽来？

一股巨大的、几乎能将他压垮的失落感席卷而来，紧随其后的便是更加汹涌的自我嘲弄。看吧，陈末，你果然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疯子、妄想症患者！居然真的会期待……

他的目光绝望地在邮箱内部那片空洞的黑暗里扫过，最后，不甘心地落向了最底部——那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厚厚的灰尘和腐烂树叶的混合物上。

就在那片象征着彻底废弃和遗忘的秽物之中。

一个角落。

一点不一样的白色，突兀地刺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什么？

一片塑料？一张被风吹进去的废纸？

陈末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入邮箱内部，避开那些蛛网和锈片，指尖向着那一点白色摸索而去。

指尖触碰到了一样东西。

冰凉。光滑。带着纸张特有的韧性。

他的手指猛地一僵，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一定是出现严重的幻觉了！先是幻听，现在是幻视！

他用力闭上眼睛，甩了甩头，再猛地睁开！

那点白色，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在一片灰黑污浊的背景中，白得刺眼，白得诡异。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量支撑着他，他再次伸手，这一次动作更快，更坚决，甚至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疯狂。他的手指准确地捏住了那样东西，猛地将它从厚厚的积尘中抽了出来！

灰尘被带起，纷纷扬扬。

陈末踉跄着后退两步，离开了邮箱的范围，冲到后院相对明亮的光线下。

他摊开手掌。

那一刻，时间仿佛真的凝固了。

躺在他掌心，沾着些许灰尘，微微有些卷曲的——

是一张崭新的、洁白挺括的、现代化的打印纸。

和他刚才投进去的那张边缘粗糙、微微发黄的信纸，截然不同。

而更加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头皮一阵发麻的是——

在那张洁白纸张的顶端，清晰地印着他无比熟悉的、几个小时前才刚刚亲手写下的、那七个充满戾气的字：

“十年后的世界，烂透了。”

是他的笔迹。潦草，用力，带着几乎要戳破纸背的愤恨。

一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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