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汲影】（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老道，忽然淡淡地开口了，依旧闭着眼：“小和尚，你的佛光，照不透此地的因果。你的经文，也超度不了沉淀的孽。”

玄济转身，再次向老道合十行礼：“前辈所言甚是。小僧法力微末，自知难以尽解此间浩大孽缘。然佛法无边，纵是萤火之光，亦愿尝试照亮一寸之地，减轻一丝苦楚，亦是功德。”

“功德？”老道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将此间怨戾化解，散于天地，是功德。但若因此断了某人的求生之途，又算谁的业障？”

玄济闻言，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哑乞，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和更深的不解。

他似乎明白了老道的意思，眼前这个少年，竟在依靠这些怨孽之力生存或修行？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悖逆常理！

“这…前辈，恕小僧愚钝。依仗怨力，如同饮鸩止渴，终非正途，只会越陷越深，万劫不复啊！”玄济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急切。

“他的路，他自己选。”老道的声音恢复平淡，“枯潭只映因果，不渡人。”

玄济陷入了沉默。

他看看冷漠的老道，又看看警惕如受伤幼兽般的哑乞，再看看那些被怨火折磨的寒鸦，俊朗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困惑与挣扎。

他的佛法告诉他，清除怨孽是善，是正。

但眼前的现实却如此复杂，善与恶的界限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玄济胸前的念珠，那暗红色的主珠，光芒忽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方向微微偏向那口枯潭。

玄济似有所感，目光投向那墨黑的潭水。

这一看，他脸色骤然一变！

在他的佛门慧眼（或某种感知）中，那口潭水根本不是什么水潭，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旋转着的巨大漩涡！里面充斥着无数挣扎、哀嚎、扭曲的黑色因果丝线，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孽力在其中沉浮！而在那漩涡的最深处，一点灰白色的、看似微弱却蕴含着难以想象古老与沉寂气息的光点，如同漩涡之眼，漠然地注视着一切！

而那看似平凡的汲水倒水过程，更像是一种……镇压和疏导？将表面新生的、躁动的因果怨气抽取蒸发，防止其过度积累而引爆下方那恐怖的沉淀？

这是何等大恐怖、大诡异之地！

玄济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持着锡杖的手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此地远非他所能理解和干预。

先前想要诵经化解的念头，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他再次看向哑乞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这个少年，日复一日地从如此恐怖的所在汲水，身上又纠缠着那般深重的诅咒和怨力，他究竟在经历什么？又在追寻什么？

“是小僧……孟浪了。”玄济深吸一口气，缓缓收起念珠的光芒，脸上的悲悯化为凝重与肃然，“此间因果，确非小僧所能参透。打扰之处，万分抱歉。”

他再次向老道和哑乞深深一礼，然后，从随身的布袋中取出两个粗面饼子，小心地放在一块干净的岩石上，又解下腰间一个皮质水袋放在旁边。

“些许粗食清水，聊表心意。

北地苦寒，望施主……保重。”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枯潭，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不再犹豫，转身循原路而下。

清脆的铃铛声再次响起，却比来时似乎多了几分沉重与迷茫，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

哑乞看着岩石上的饼子和水袋，久久无言。

腹中的饥饿感被勾起，但他没有立刻去拿。

玄济的到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未能改变什么，却让哑乞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的路，是饮鸩止渴，是万劫不复。

这一点，那个和尚没有说错。

但那又怎样？

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走到潭边，看着深水中那点依旧存在的灰白微光，又看了看胸口灼热的烙印。

至少，这条路，能让他看到一丝“明白”的希望。

他拿起一个冰冷的粗面饼子，用力咬了一口，咀嚼着那粗粝苦涩的滋味，目光却愈发坚定。

风雪更大了，枯潭水底那点微光，在墨黑的水色中，若隐若现，仿佛亘古不变的冰冷注视。

玄济和尚的到来与离去，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后，寒山复归冰冷的沉寂。

那两块粗面饼子和一袋清水，哑乞最终还是吃了。

饼子硬得像石头，需就着冰冷的雪水费力吞咽，但落入空瘪胃袋中的踏实感，是任何虚无缥缈的慈悲都无法给予的。

他将皮质水袋小心收好，这比他用惯的破瓦罐要强上太多。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汲水、倒水、忍受痛苦、感知那些无处不在的细微孽缘。

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改变了。哑乞的心境，因玄济那句“万劫不复”而蒙上一层更深的阴影，却也因老道那句“他的路，他自己选”而奇异地更加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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