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玄济】

那点暖黄色的光芒在风雪中移动得看似缓慢，实则极有韵律。

清脆的铃铛声穿透呼啸的寒风，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与寒山的死寂冷酷格格不入。

哑乞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光芒渐近。

他体内的厌胜之纹似乎被这陌生的气息触动，产生一种微弱的、并非纯粹敌意但也绝非善意的悸动，像是沉睡的野兽被陌生的脚步声惊醒。山岩上的寒鸦们愈发不安，它们挤在一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咕噜声，黑羽微微炸起，显然对这带着温和却坚定“净化”意味的气息感到本能排斥。

终于，那光芒来到了山脚下，并开始沿着陡峭的冰壁向上攀登。

来者的身影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僧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衣，外罩一件略显陈旧的褐色袈裟，脚踏一双磨损严重的麻鞋，在这极寒之地显得异常单薄。

他身形清瘦，面容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眉目间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风霜。

他手中持着一根普通的九环锡杖，锡杖顶端悬挂着一枚古旧的铜铃，那清越的铃声正是由此发出。

那暖黄色的光芒，则源自他挂在胸前的一串念珠，其中最大的一颗暗红色珠子正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晕，将他周身三尺的风雪悄然驱散。

他攀登得并不轻松，冰壁湿滑，寒风如刀，但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气息悠长，显然有着不俗的修为根基，只是这修为并非离火岛那般的霸道炽烈，而是内敛而坚韧。

当他终于踏上枯潭所在的平台时，铃声暂歇。

他停下脚步，微微喘息，口鼻间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念珠的光晕里。

他先是双手合十，对着枯潭和老道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姿态谦和，并无敌意。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温和地扫过现场。

他看到了枯坐如石、气息深不可测的老道，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敬畏；

看到了岩壁上焦黑的战斗痕迹，眉头微蹙；

看到了挤在裂隙处、充满敌意与不安的寒鸦群，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衣衫褴褛、浑身布满冻疮与灼伤疤痕、眼神警惕而复杂的哑乞身上。

当他的目光与哑乞接触，尤其是隐约感受到哑乞身上那混乱不祥的厌胜气息与微弱的寒鸦怨力交织时，他脸上的悲悯之色更浓了。

“阿弥陀佛。”年轻僧人宣了一声佛号，声音清朗温和，如同暖泉流过冰原，“小僧玄济，自西牛贺洲小须弥山而来，游历至此，惊扰诸位清静，还望海涵。”

西牛贺洲？小须弥山？

哑乞从未听过这些名字，但听起来像是佛门圣地。

他紧绷着身体，没有回应，只是更紧地攥住了手中的黑木桶提梁。

老道依旧闭目，仿佛来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玄济似乎并不意外于老道的漠然，他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哑乞和寒鸦身上。

他向前缓缓走了两步，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目光真诚地看着哑乞：“这位施主，小僧途经山下村落，听闻此地有寒鸦悲鸣，怨气凝结不散，更有邪异之力伤人之事。

观施主神色困顿，身缠厄难，这些寒鸦亦似受无尽苦楚。

我佛慈悲，普度众生，小僧愿尽微薄之力，或可诵经一段，化解些许戾气怨念，为施主和这些生灵减轻一二苦痛，不知可否？”

他的话语温和，带着纯粹的善意。

那念珠散发的温暖光晕也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想要靠近。

然而，哑乞却猛地后退了一步，脸上警惕之色更浓！

化解戾气怨念？减轻苦痛？

听起来是好事。

但对他而言，那寒鸦的怨力，那地炎髓的孽力，虽然带来痛苦，却是他目前唯一能接触、能利用，并试图借此窥探自身命运的力量来源！这个和尚所谓的“化解”，在他听来，与“剥夺”何异？更何况，他体内最深沉的厌胜之纹，对这佛门的力量表现出了清晰的排斥！

“不需要。”哑乞的声音干涩而冰冷，带着明显的拒绝，“它们很好，我也很好。你走吧。”

玄济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对方拒绝得如此干脆。

他看了看哑乞紧握的木桶和身上明显受苦的痕迹，又看了看那些因他的到来而更加焦躁的寒鸦，耐心解释道：“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执着于怨憎痛苦，只会让业障愈深。小僧并无恶意，只是……”

“我说了，不需要！”哑乞打断他，语气更加生硬。

他不知道小须弥山有多厉害，但他本能地抗拒这种外来的、“净化”一切的力量。

这种力量让他感觉，自己苦苦挣扎寻求的“明白”，可能会被对方轻易地定义为“需要被清除的业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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