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离火焚心】（上）

枯潭边再次恢复了寂静。

老道的目光从寒鸦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虚脱的哑乞身上。

“引孽入体，以毒攻毒。此法古已有之，谓之‘孽修’。”老道缓缓道，“凶险万分，十孽九亡，一疯。你今日凭借厌胜之纹的特殊，侥幸活下，已属异数。”

哑乞喘息着，艰难点头。

“寒鸦怨力，虽被吞噬，却已与你厌胜之纹结合，催发了此纹些许变化。”老道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福祸难料。你与这群寒鸦的因果，也已种下。它们因你得一线喘息，你亦因它们窥得一线源头。这份因果，将来必要偿还。”

哑乞沉默片刻，低声道：“债多不愁。能看清债主是谁，总比糊涂着强。”

老道不再多言，重新闭上双眼，如同化作了山石的一部分。

哑乞拖着剧痛疲惫的身体，重新拿起那黑木桶，步履蹒跚地走向潭边。

今日的功课，还未做完。

寒山依旧寒冷，枯潭依旧死寂。

但潭边多了一个开始主动吞咽“鸩酒”的汲水人，山阴裂隙里，多了一群衔孽而来的守望者。

因果的丝线，在这里缠绕得更加复杂了。而哑乞不知道的是，离火岛的车晨真人回归宗门，将寒山所见所闻禀报之后，在那海外仙岛之上，又引起了何等波澜。一双深邃燃烧着烈焰的眼睛，已经投向了北俱芦洲这片极寒之地。

“枯潭……窥因果……寒鸦怨力……”低沉的声音在火焰宫中回荡，“有意思。看来，有必要派人去‘拜访’一下了。”

寒潭汲水，非是修行，已是修孽。

哑乞在枯潭边的日子，是用一个个冻僵的晨昏丈量出来的。

他的“居所”，是岩石凹陷处勉强刨出的一个浅坑，铺着厚厚一层干枯的“雪绒苔”。

这种苔藓生于背阴石缝，絮状柔软，能锁住微薄体温，是寒山少数凡俗之物也能采集的御寒之物。即便如此，每夜入睡仍如卧冰棱，需将身体紧紧蜷缩，用那件破烂不堪、勉强蔽体的麻布衣裹住头脸，才能避免寒气直接冻伤肺腑。

清晨醒来，睫毛、发梢总是结满白霜，呼出的气瞬间凝成冰晶，簌簌落下。

他的食物，是偶尔能在岩石下找到的“地薯”。这种块茎粗粝苦涩，富含淀粉，需用石块砸开坚硬的外皮，内里才能啃食。

更多时候，是靠着啜饮冰层下渗出的、几乎能冻裂牙齿的雪水充饥。

老道从不进食，也从未给过他任何吃食，仿佛哑乞的存在与一块石头、一株枯草并无不同。

哑乞曾试着模仿老道汲取寒气，却只换得脏腑几乎冻结的剧痛，方才明白，这并非他所能效仿。

每日拂晓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分，便是汲水之时。

那黑木桶触手冰寒，纹理粗糙，边缘有一处不起眼的裂痕，被冰反复冻结又撑开，显得愈发深刻。

哑乞需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桶沉入潭中。

潭水并非清澈，而是一种粘稠的、吞噬光线的墨黑，提起时，水桶边缘会拉出细长的、仿佛不愿分离的黑色水丝，旋即断裂，落回潭中，不留痕迹。

三升水，每每提上来，都让他手臂酸痛欲裂，指关节冻得失去知觉，需在石头上用力磕碰，才能恢复些许刺痛感。

倒入石锅时更需小心。

那石锅看似粗陋，内壁却异常光滑，泛着一种被长久火燎后的灰白。

灶下的苍白火焰无声燃烧，没有任何温度散出，反而吸收着周围的热量。

水入锅中，并非沸腾，而是瞬间变得模糊扭曲，仿佛水与火之间的空间被折叠、碾碎，析出无数细微如尘、变幻不定的光点，旋即被火焰吞没，只留下一丝极淡的、类似陈旧铁锈又混合着檀香灰烬的奇异气味，钻入鼻腔，令人头晕目眩。

月余前吞噬地炎髓的痛苦，如同在他灵魂深处刻下了一道永不磨灭的烙印。

剧烈的痛苦过后，是一种诡异的“适应”。

他对寒冷的耐受似乎增强了少许，至少不会在汲水时立刻失去手指的知觉。

但更显著的是对“孽力”的感知。

如今，他眼中的世界覆盖了一层无形的、令人不安的纱幕。

他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微怨念——或许是某只雪兔被猎食前最后的恐惧，或许是一株渴求阳光却永埋冰雪下的植物的微弱不甘。

这些碎片化的情绪如同冰冷的尘埃，无处不在，试图钻入他的脑海。

他必须时刻集中精神，才能将这些杂乱的“低语”屏蔽在外，否则便会被无尽的负面情绪淹没。

这让他显得更加沉默，眼神时常因内在的挣扎而显得有些空洞涣散。

老道对此漠不关心，仿佛这只是“孽修”路上微不足道的副作用。

这一日，天色灰蒙，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山间的风带着一股不寻常的燥热。

枯潭水面，无风自动，泛起细密混乱的涟漪。

哑乞凝神望去，只见潭水中光影扭曲，显现出的并非清晰景象，而是一片炽热的红芒，红芒中夹杂着数道凌厉的流光，正朝着寒山方向疾驰而来！一股强烈的、充满侵略性的恶意透过潭水扑面而来！

几乎同时，山阴裂隙中，响起一片急促恐慌的寒鸦啼叫！

那白额寒鸦猛地飞出，落在哑乞附近的冰岩上，焦躁地扑打着翅膀，指向南方天空，发出尖锐的警报。

哑乞心头一紧，看向老道。

老道依旧闭目枯坐，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债主登门了。汲你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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