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枯潭有客至

北俱芦洲极北，有寒山，山阴处有一潭，名唤“枯潭”。

潭水黑沉，不生涟漪，亦不映天光，似一口深井，凿穿了地脉，直通幽冥。

潭边坐一老道，不知活了多久年岁，道袍与嶙峋山石同色，气息与万古寒冰一体。

这一日，天穹有雷声滚过，却不是天威，反带着一丝燥热的腥气。一道赤光砸落山巅，碎石崩飞间，出现一位红发戟张的魁梧大汉，周身妖云缭绕，煞气冲天。

“兀那老道！”

声如洪钟，震得山壁簌簌落雪。

“俺乃赤鬃妖王，闻得你这枯潭能照见前世今生，速速与俺看来！若有不实，掀了你这潭！拆了你这骨！扬了你的灰！”

老道眼皮未抬，缓缓抬起枯指，一指潭面。

妖王大步上前，俯身望去。但见黑沉潭水微动，其中竟非自己倒影，而显现出一片焦土战场，尸横遍野，中央一头巨狮妖尸身被斩为两段，鬃毛黯淡，正是他自己！

“放屁！”妖王暴怒。

“俺昨日方才饮宴八方，怎会横死？妖力运转，赤红妖火凝聚成巨爪，便要向潭水抓去。”

就在此时，老道淡淡开口，声如寒风，刮过石缝：“看的是因果，不是命数。你今日若下寒山，往南三千里赴那‘万妖宴’，此景便应在今日申时。若折返洞府，此景自消。”

妖王动作一滞，两只大眼圆溜溜的转，惊疑不定。

他受邀赴宴之事极为隐秘，这老道如何得知？那潭中景象惨烈真实，竟让他妖心深处泛起久违的寒意。

“……何以解之？”

妖王气势不觉矮了三分，手爪也规矩的垂了下来。

“无所解。”老道声音依旧平淡，“所见是果，其因却在昨日、前日，乃至百年前你种下的杀孽缠结。潭水只映结局，不修过程。”

妖王怔立半晌，脸上怒容变幻，最终竟是一言不发，化作赤光冲天而起，却不再是向南，而是仓皇投向北方来处。

山巅复归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树静，风止。

良久，老道身后一块冰岩后，转出一位青年。他衣着单薄，面容憔悴，似被寒风吹得发抖，眼神却亮得惊人，双唇紧抿，紧紧盯着那口枯潭。

“你看清了？”

老道首次主动发问，并未回头。

青年点头，声音沙哑：“看清了。妖王因惧而退，暂避死劫。但他煞气已种，因果未消，不过是迟来些时日。”

“你看到了第几重？”

“三重。”青年深吸一口寒气，“一重是他今日赴宴遭伏的果；二重是他百年前噬杀过甚，结仇无数的因；三重是……是前辈您引他来看此景，亦是了结您与他之间一段极微弱的旧缘——他曾无意中毁去您一株将成的雪参，您今日点拨他一句，无论他听与不听，此缘俱了。”

老道终于缓缓转头，露出一张沟壑纵横、毫无表情的脸，目光却如冰锥般刺向青年：“你叫什么？”

“小子没有名字。”青年躬身，“村里人都叫我‘哑乞’。”

“可知此潭为何物？”

“不知？但小子知道，它能照见世间因果经纬，如观掌纹。”

“不怕？”

“怕。”青年抬头，直视老道那双仿佛能冻结神魂的眼睛，“但更怕浑噩而死，不知为何而生，为何而遭劫，为何……举世皆厌我。”

他撩开额前枯发，露出一块丑陋的火焰烙印，那印记似乎带着某种诅咒，让他周身都弥漫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此乃‘厌胜之纹’。”老道眼神微动，“携此纹者，因果紊乱，亲近之人必遭横祸。你活到如今，已是异数。”

“所以求前辈收留。”青年猛地跪倒，额头抵在冰冷刺骨的岩石上，“我不求仙法，不求长生，只求一个明白！我想看清，我这身上，到底缠了多少孽债，又是谁……为我种下这命定的厌胜！”

老道沉默地看着他，看着那纠缠青年周身、远比那妖王更为混乱、更为不祥的无形丝线，它们扭结、纠缠、散发着毁灭与绝望的气息。 “枯潭不收弟子。”老道的声音毫无波澜，“但潭边缺一汲水人。你若不怕此地苦寒，不怕窥见因果反噬，便留下。每日拂晓，汲潭水三升，不得多，不得少。”

青年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近乎灼热的光彩：“谢前辈！”

“记住，”老道的声音愈发缥缈寒冷，“窥因果者，终将被因果吞噬。你所求的‘明白’，或许是世间最毒的穿肠药。”

“甘之如饴。”青年一字一顿。

寒山寂寂，枯潭无波。

青年立于潭边，身影单薄，却如一枚即将投入浩瀚因果之网的石子，注定要掀起未知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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