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撑下来了

王叔看我愣在门口，脸上兴奋的光彩黯淡下去，他笑了笑，用他那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我的后背，力气大得让我踉跄了一步。

“咋了，小子？这就怂了？刚来都这样，有个窝就不错了。想想咱老家那山沟沟，出来是为了啥？”他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里。“是为了挣钱，盖房，娶媳妇儿！不是来享福的。享福？那是城里人大老板的事情。”

他推着我进了屋，“别杵着了，赶紧收拾收拾，明天还得早起试工。精神头不足，人家可不要你。”

屋里比昨天更闷热，像个蒸笼。那个上夜班的工友四仰八叉地睡在靠里的一张下铺，打着时断时续的呼噜，身上只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裤衩，黝黑的皮肤上沁出一层油汗。空气里那股混合型的气味经过一夜的酝酿，更加浓郁和复杂了，汗酸、脚臭、隔夜泡面汤、劣质烟草味道，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很多人长时间挤在一起的“人味”，沉甸甸地压下来，让我刚在公交车上恢复的一点胃口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的上铺依旧那么硌人。我把单薄的背包塞到床头，那里算是唯一能放点私人物品的地方。枕头上的油味钻入鼻腔，我只好把它翻了个面，但另一面也只是稍微好一点点。我学着其他工友的样子，把毛巾挂在床沿的铁架上，湿漉漉的，既能擦汗，好像也能给这灼热的空气增加一丝徒劳的湿度。

王叔给我找来了一个破旧的塑料盆和一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楼道把头有水龙头和厕所，一层楼的人共用。热水得用‘热得快’自己烧。省着点用，水费电费都是钱。”他交代着。

刷牙洗脸的过程像是一场战斗。狭窄的水房里，地面永远湿漉漉、黏糊糊的，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黑乎乎的内里。一个水龙头还在滴滴答答地漏水。厕所是蹲坑，气味刺鼻，隔板矮小，门关不严。我快速地用冷水冲了冲身子，冰凉的水激得我一哆嗦，但也带走了些疲惫和黏腻。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却写满迷茫和倦怠的脸，我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晚饭是和王叔在巷子口的一个大排档吃的。他点了两个炒菜，又要了两瓶冰镇的珠江啤酒。“给你接接风，也算庆祝你找到工作。”王叔用牙咬开瓶盖，给我倒满了一杯。泡沫汹涌地冒出来，流了一桌子。炒菜很咸，油也大，但就着冰啤酒，竟然格外下饭。王叔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不再是白天那个精明利落的引路人，多了几分老家人的絮叨和感慨。

“刚来那会儿，比你还惨。”他喝了一大口啤酒，眯着眼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和闪烁的霓虹，“睡过桥洞，在码头扛过包，一天干十二个钟头，肩膀磨得全是血泡，晚上回去，工棚里吵得跟蛤蟆一样，根本睡不着。想家啊，想得偷偷掉眼泪。可有啥办法？得活啊！”

他用筷子点着我，“你小子运气算不错了，一来就有我接着，有地方住，一天就找到工作。电子厂，算是好地方了。我当年进的第一个厂是电镀厂，那味道，呛得人肺管子疼，干一个月，嗓子就没好过。”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事：怎么被工头骗过工钱，怎么和本地人吵过架，怎么省吃俭用往家里寄钱，老家的房子是怎么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他的话像一幅粗糙却真实的画卷，在我面前缓缓展开，那不是我白天看到的、光鲜亮丽的广州，而是另一个隐藏在霓虹背后的、汗水淋漓甚至血污斑斑的世界。这个世界粗糙、坚硬，却有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

听着他的话，我心里那份失落感似乎被冲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我知道，王叔不是在诉苦，而是在教我，用他五年的经历，给我打预防针。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九点了。屋里又多了几个人，白班的人回来了。空气更加污浊，烟雾缭绕。有人围在过道那张破桌子前打扑克，硬币扔得噼啪响；有人就着昏黄的灯光趴在床上写信；还有一个人，就坐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抱着一个破旧的吉他，轻轻地、不成调地哼着一支我听不懂的家乡小调。

没有人过多注意我。我像个透明人一样，侧着身子从他们中间穿过，小心翼翼地爬上我的上铺。躺下，床板依旧硬得硌骨头。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被烟雾缭绕的、昏黄得如同黄昏的灯泡，耳朵里充斥着各种声音：扑克牌的甩动声、争论声、哼歌声、咳嗽声、翻书声、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我知道，我必须习惯。就像王叔说的，熬一熬就习惯了。我拿出身份证，借着灯光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上面的我，眼神稚嫩，甚至还带着一点对镜头的好奇和羞涩。明天，七点，电子厂试工。我不能失败。我闭上眼睛，努力屏蔽掉所有噪音，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睡吧，明天必须早起，必须有力气。

这一夜，依旧是半梦半醒。蚊子的轰炸、鼾声的间歇性袭击、闷热的包裹……但后半夜，我好像真的睡着了一小会儿。

再次被闹钟惊醒时，是早上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屋里已经有了动静，今天轮到上白班的人们起床了。没有人说话，只有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急促的脚步声、水房里哗啦啦的水声。那种沉默的匆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我挣扎着爬起来，用冷水拼命地拍打脸颊，试图驱散那不足的睡眠带来的沉重感。穿上我最好的一套——一件半新的衬衫和一条褪色的牛仔裤。对着挂在铁架上的、一块小块碎裂的镜子照了照，努力想显得精神点。

王叔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是馒头和豆浆。“路上吃，时间紧。”

我们再次汇入清晨的人流。六点多的工业区，有无数穿着各色工服、或像我们一样穿着自己衣服的年轻人，从四面八方那些蛛网般的狭窄巷子里钻出来，像一股股溪流，汇入大街，然后走向各个厂区。自行车、电动车、步行的人们，构成了浩荡的队伍。空气中弥漫着早餐的油烟味和清晨的凉意，但很快就被越来越多的人体热量和汽车尾气所取代。

我跟着王叔，一边走一边啃着馒头。北方的馒头是实心的，有嚼劲，这里的馒头却异常松软，带着甜味，豆浆也甜得发腻。我囫囵吞下，胃里有了底，但味道依旧陌生。

我到那家电子厂门口时候看到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昨天通过初试，今天来试工的。大部分和我一样，脸上带着紧张、期待和睡眠不足的憔悴。我们被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领着，走进了厂区。

厂里面是另一个世界。整齐的厂房，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绿化带修剪得一丝不苟，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奇特的化学品味。我们被带进一个车间办公室，一个穿着蓝色工服、胸前挂着组长牌子的年轻男人接待了我们，他表情严肃，语速很快。

“身份证复印件和照片都交过来。试工一天，没有工资，管一顿午饭。觉得干得了，明天就来办正式入职，干不了，自己走人。听懂没有？”他扫视着我们这一群二十来个年轻人，眼神像扫描仪。

我们纷纷点头，像一群听话的小学生。

然后我们被带进了车间。

一进门，巨大的声浪就包围了我。那是一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轰鸣，混合着机器运转的嗡嗡声、传送带的摩擦声、压缩空气的嘶嘶声，还有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高频的尖啸。空气里那股化学品的味道更加浓烈了，还夹杂着塑料受热后的气味。车间巨大无比，一眼望不到头，屋顶很高，布满了一条条管道和日光灯管，发出刺眼的白光。一条条流水线像巨大的蜈蚣，蜿蜒排列，无数穿着相同蓝色工服、戴着帽子和静电手环的工人站在流水线两旁，动作飞快地忙碌着，几乎看不到有人抬头。

我们被分到了不同的流水线上。带我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工，她只是用眼神和手势示意我站在她旁边，然后指了指流水线上流过的一块块电路板。

我的工作非常简单，就是拿起电路板，用她手边那个看起来像枪一样的工具点一下某个指定的焊点，然后再把电路板放回流水线。动作简单到枯燥，几乎不需要思考。这个东西我后来才知道叫电络铁。

然而，简单不代表容易。流水线的速度是恒定的，永不疲倦，也不会等你。刚开始，我手忙脚乱，拿起板子，对准，点下去，常常对不准，或者点的时间太长，旁边的女工就会不耐烦地用镊子敲敲台面，示意我快点。烙铁很烫，虽然有支架，但我总是怕碰到它。高温让那个焊点位置的空气微微扭曲。

十分钟后，我的手臂就开始发酸。二十分钟，我开始觉得枯燥。一个小时，我的腰和背开始发算了，因为必须一直站着，微微前倾。两个小时后，我感觉自己像个机器人，重复着拿起、对准、点下、放回的动作。周围巨大的噪音让我无法思考，也懒得说话，其他工人都像哑巴一样，只有流水线永无止境地流动。

时间真的很慢，每一分钟都是煎熬。我想活动一下脖子，想直一直腰，但流水线不等人，只要稍微慢一点，板子就会流过去，造成堆积，然后就会引来组长严厉的目光。我咬紧牙关，忍着酸痛，努力跟上节奏。汗水从额头渗出，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我却不敢抬手去擦。

中午，有一个小时的吃饭休息时间。午饭是一个回锅肉，一个炒得发黄的青菜，一碗飘着几片紫菜的清汤，米饭管饱。我饿极了，狼吞虎咽地吃完，味道不敢恭维，只是为了补充体力。吃饭的时候，和我一起试工的几个人小声交流着，都在叫苦，说累，说枯燥。有人已经开始打退了堂鼓。

下午更加难熬。疲劳感累积到了顶点。手臂、肩膀、腰部、小腿，没有一个地方不在酸痛的抗议。噪音和气味让我头晕恶心。我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无数次想扔下烙铁转身就走。

但我想起王叔的话，想起那两百块一个月的床位，想起老家父母期盼的眼神。我死死盯着流水线上那些电路板，把自己想象成一台真正的机器，麻木地、重复地执行着指令。拿起，对准，点下，放回。拿起，对准，点下，放回……

当下午下班的铃声终于响起时，我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腰都直不起来了。

组长走过来，看了看我工作的位子，堆积不算太多。他没什么表情地对我说：“还行。明天早上七点，带齐东西来报到。”

那一刻，巨大的疲惫感中，竟然硬生生挤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成就感。我，撑下来了。拖着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我一步一步挪出厂门。王叔已经在等我了，他看着我灰败的脸色和僵硬的走路姿势，笑了：“咋样？滋味不好受吧？”

我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点了点头。

“正常。第一天都这样，过一个礼拜就习惯了。走，回去好好歇着。”

回程的公交车依旧拥挤，我被挤在门边，闻着各种汗味，靠着冰冷的铁杆，几乎站着就要睡着。窗外的夕阳给工业区的厂房镀上了一层金色，但它们在我眼里，不再是来时那种象征着希望和机会的存在，而是一个个巨大、冰冷、吞噬时间和力气的钢铁巨兽。

回到那八人间，我一头栽倒在我的上铺，连饭都不想吃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喊着疲惫。工友们陆续回来，带来的各种声响和气味，此刻似乎也变得遥远和模糊。

我就这样躺着，听着这个拥挤空间的嘈杂声，感受着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酸痛。我知道，我通过了第一场考验。我留下来了。但我也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才是真正开始。未来的每一天，都将是今天这种疲惫和麻木的重复。梦想中的城市生活，露出了它最坚硬、最粗糙的底色。

我要在这里，像一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被拧在这巨大的机器上，随着它不停地运转，直到某一天磨损、老化，或者被更新换代。活下去。首先，是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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