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闹分家

墨九娘刚把最小的江婷婷搂在怀里，让老大江淮护着老二江涛坐在门槛上，堂屋门就被“哐当”一脚踹开。李老太举着拐杖冲出来，杖头带着风直戳她的鼻尖，尖声骂道：“你个杀千刀的扫把星！还敢撺掇野种砍柴换钱？我看你是忘了自己是江家捡回来的孤魂，吃谁的饭、住谁的房！”

杨金花跟在后面，手里倒扣着个豁口的空米缸，“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扬着嗓子往院外喊：“街坊邻居快来看啊！这克死男人的女人占着江家的地，逼着江淮、江涛去山里卖命，自己抱着小的躲清闲！华宝下午就要去私塾，束脩费还差三两，她倒会享福！”

墨九娘猛地收紧胳膊护住婷婷，将江淮和江涛挡在身后，刚要开口，院外突然传来锄头拖地的刺耳声响——江老头扛着锄头回来了，脸黑得像淬了墨的铁。李老太见状立刻换了副嘴脸，扑过去拽住他的胳膊，哭得瘫在地上捶胸顿足：“老头子你可回来了！这女人要带三个野种叛逃，不管年宝的前程了！你快管管啊，再不管江家就要被她拆了！”

江老头皱着眉扫过墨九娘，又像打量牲口似的瞥了眼江淮兄弟俩，最后落在婷婷瘦小的身上，沉声道：“家里米缸空了，年宝的束脩费还差三两。你既是江家的媳妇，就得为家里分忧——要么把江淮、江涛卖给镇上的铁匠铺当学徒，婷婷送给张大户家做丫鬟，正好换三两银子；要么你就去镇上王家做帮佣，月钱够补缺口。二选一，别逼我动手。”

“我选第三个——分家！”墨九娘想也没想就顶了回去，声音因愤怒发颤，“我走了，三个孩子被你们卖得七零八落，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买卖人口是犯法的，你就不怕差役抄家坐牢？”

“犯法？”江老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拐杖往地上一戳，泥点溅了墨九娘一裤脚，“在这江家村，我江老头说的话就是王法！华茂死了，你和这三个外来野种就是江家的累赘，能换钱补贴家用是你们的造化！”

这话彻底碾碎了墨九娘最后一点隐忍。她拽住江淮的手腕，冲江涛喊了声“跟着娘”，怀里紧紧抱着婷婷，声音冷得像冰：“既然江家容不下我们娘四个，这吃人的地方，我们不待了！今天必须分家！”

“分家？”李老太从地上爬起来，拍着大腿笑得直不起腰，“你一个外来的寡妇，连族谱都没上，这三个小的更是野路子！江家的田产、房子哪样轮得到你们沾边？想走可以，把三个野种留下，你光着身子滚出去！”

“孩子们是我男人江华茂临终前托孤给我的，谁也别想动！”墨九娘抱着婷婷就往院外冲，刚到门口，两个壮实的汉子突然堵了上来——是杨金花偷偷跑去田里叫回来的大房江年华和二房江年丰。

“弟媳妇，你闹够了没有？”江年华粗声粗气地推了墨九娘一把，她踉跄着差点摔了怀里的婷婷，江淮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江涛也攥紧了拳头，“爹和娘还在，轮得到你做主分家？今天这门，你出不去！”

墨九娘死死护住婷婷站稳，胸口的钝痛翻涌上来，眼前阵阵发黑。可看着江淮紧抿的唇、江涛发白的脸，还有婷婷攥着她衣襟的小手，她猛地抓起墙根那把豁口的铁锅铲，“砰”地砸在石阶上，火星溅了江年华一脸：“谁敢拦我试试！要么现在找里正来分家，要么我就抱着婷婷、领着江淮和江涛去县衙，把你们要卖三个孩子换束脩费的事全抖出来！看是江年宝的前程重要，还是你们的小命重要！”

她眼神里的疯厉吓住了江年华，刚要发作，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威严的咳嗽：“江家这是要反了天了？吵得半条街都听见了！”

里正背着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看热闹的村民——显然是有人看不下去，悄悄去叫了里正。“里正爷爷！”墨九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李老太要把江淮、江涛卖给铁匠铺，把婷婷送给人当丫鬟，江老头逼我去做帮佣，还说我们都是外来人，是江家的累赘！我只求分家，给我们娘四个一条活路！”

“她撒谎！”李老太立刻扑上来撒泼，抱住里正的腿哭喊，“这三个都是捡来的野种，跟江家半毛钱关系没有！她就是想借着分家占江家的田产，断我们年宝的前程啊！”

里正皱着眉看向江老头，江老头别过脸嘟囔：“确实是外来的……分家绝不可能，年宝明年要考秀才，正是用钱的时候。再说，外来人哪有资格分江家的地？”

“外来的也是华茂认下的娃！”围观的村民里，王大婶忍不住开口，“前两年华茂进山打猎，还特意给江淮留野果，给江涛编竹蜻蜓，抱着婷婷哄睡觉，哪点不像亲爹？”张大爷也跟着附和：“卖三个孩子换束脩费，这是人干的事？里正您可得为这娘四个做主！”

墨九娘眼睛一亮，立刻补道：“里正爷爷，《大明律》有规定，寡妇守节可自主提出分家，继子女与亲子女享有同等权利！华茂认了三个孩子，他们就是正经江家人，凭什么因为是外来的就被苛待？”

里正捻着胡子沉吟，江老头见状急了，上前一步道：“里正，你可不能听她胡扯！他们都是外来的，分了地就是坏了规矩！再说分了家，年宝的束脩费咋办？江家就这一个读书的苗子啊！”

“束脩费是你家的事，不能拿三个孩子的命填！”里正猛地甩开李老太的手，却还是松了口，“九娘要分家合情合理，但他们毕竟是外来人，江家的田产不能分。只能分给你们村东头那间破草房，别的没有。”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墨九娘头上——那间破草房漏风漏雨，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没有土地种粮，没有分文银子，这和把他们娘四个往死路上逼没两样！李老太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得意地瞥着墨九娘：“听见没？外来人就配住破草房！有本事就带着三个野种去住，饿死也是你们的命！”

江涛攥紧的拳头轻轻颤抖，江淮咬着牙没说话，婷婷往墨九娘怀里缩了缩。墨九娘看着三个孩子，心脏像被攥住似的疼，可她知道，再争也未必有更好的结果。她咬牙点头：“好！但我要立字据，写明江家自愿分给我们那间草房，从今往后，我们娘四个生老病死与江家无关，江家不准再打孩子们的主意，也不准再以‘外来人’为由刁难我们！”

“立就立！”江老头气冲冲地叫江年华拿来纸笔，签上名字，狠狠甩在墨九娘脸上，“滚！以后就算饿死在外面，也别想踏回江家半步！”

墨九娘捡起字据，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她让江淮牵着江涛，自己抱着婷婷，一步步走出江家大院。身后传来李老太的咒骂声：“外来的扫把星，带着野种去死吧！”还有村民的叹息声，却没人敢再多说一句。

村东头的破草房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破败，屋顶的茅草稀得能看见天，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连个坐的板凳都没有。江婷婷却怯生生地笑了，小手摸着冰冷的土墙：“娘，这里没有奶奶骂我们，真好。”

墨九娘鼻子一酸，摸了摸江淮的头，又揉了揉江涛的发顶，最后抱紧婷婷。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心里清楚，这场分家根本不算赢——没有土地，没有粮食，没有银子，他们只是从江家的狼窝，掉进了生存的绝境。但她低头看着三个孩子依赖的眼神，突然握紧了拳头：只要娘四个在一起，就算去山里挖野菜、去镇上捡破烂，也得拼出一条活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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