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以后有盼头了

雨一连下了五日，终是在所有人快要绝望时渐渐止住了。

一缕晨曦穿过云层，温柔地洒向大地，仿佛之前的洪水猛兽不曾出现过。

又过了一日一夜，原本漫过屋顶的洪水尽数退去，只留一地的残藉。

河道中的水不再湍急，变得平静而温柔。

村民们三三两两站在一处，拿起那些称不上贵重的家什，陆陆续续下山。乔安然头上的伤还是让她忍不住想犯呕，她被乔老爷子搀扶着，走在人群后面。

明显地，大家伙儿的步伐并没有因洪水退却而轻快。

入眼，倒塌的房屋，杂乱的道路，随处可见的动物尸体，以及一些来不及逃脱的村民被泡发的尸体。

到了村口，乔老爷子站在人群中，眼里是抹不去的晦涩与无奈。

“老三，你多带些人，将村民的尸体好生收敛，在后山好生安葬了。”

“大强，你带着人去那些动物尸体都挖坑埋了，免得生疫。”

“大山，你领着人先去看看，还有哪些屋子还能住人的，就先紧着修补修补。”

顿了顿，乔老爷子才又道：

“阿林，阿森，你们哥俩带些人，到晒谷场上去多支几个草屋，屋子没了的人这段时间也好有个容身的地方。”

“诶，老爷子，俺们晓得。”

众人分开，各自去做灾后的善后事务。

其他妇人也跟在自家男人身后，一起去帮忙了。

乔安然家背靠大山，地势较高，只被洪水淹了一半，但却因山体滑坡，大半间屋子都埋进了山石里，基本上算废了。

一老一少，俩人站在废墟前。

一个想着屋子没了，米缸里的米没了，眼瞅着夏日过去，寒冬来临，这日子可真是越过越没盼头了。

另一个却想着，这地基倒是够大够平坦，主屋就建个两层四房小楼，足够爷孙俩人住了。

西边搭个暖房，种些花草果蔬冬日赏雪景，夏日看星星。

再在院子里种棵海棠树，树下搭个秋千，再引西溪水到院子一角，种些荷花养些肥美的锦锂，到时再烤一烤。

哦对了，她一定要在院子里种上几株葡萄，青的，紫的，蓝的都要……

嗯，十年了。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尝过美味，没有走出无菌室晒晒外面的太阳了。

此时的乔安然，想得很美。

“乔叔，您腿脚不好，这些事您甭管，我们做就行。”

一道粗旷，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乔安然飘远的思绪，定睛一看，原来老爷子已经颤颤巍巍走进废墟，在清除杂物了。

乔安然顿时有些心虚，伸出双手，很陌生，尤其是上面厚厚的茧子。

她是不是也应该一起收拾？

“哎呀，小安，快坐下，你头上还伤着呢。这事交给你风叔和婶子就行！”

风婶二话不说，拉着正欲低头的乔安然就近找了块大石坐下。

风叔，风婶一家靠打猎为生，三年前风叔被野猪袭击，伤重差点死了。

可乔家村与世隔绝，根本请不到大夫，最后还是小安然站出来，说是可以试试。于是，大家死马当活马医，没成想还真让年仅十岁的小安然给治好了。

也是从那时起，小安然成了乔家村的“小神医”“活菩萨”。

当然，风叔风婶一家更是将小安然当成是救命恩人。

乔安然被风婶按在大石上不得动弹，只好指了指还没塌的半间屋。

“婶子，我就只是去那屋子拿点东西。”

风婶看着小姑娘苍白的小脸，哪舍得她动。

“你好好坐着，要拿啥东西你告诉婶子，婶子替你去。”

没过一会，风婶就拿了一叠泛黄又粗糙的纸和一根漆黑炭笔递给乔安然。

“谢谢婶子。”

“你这孩子咋还跟婶子客气上了，”风婶怜惜地摸摸乔安然的小脑袋，“那你好好在这坐着，俺去那边帮着清理清理。”

话落，风婶就利索地挽起袖子，和风叔一起开干了。

乔安然抬眸静静看了好久，终于低头落笔，刷刷刷开始画了起来。

乔老爷子一直就有一个心愿，希望乔家村的房子永远不被洪水冲垮，不受风雪肆虐，人人都有一个遮风挡雨，湿暖牢固的家。

可事实却是，乔家村四周环山，绵延千里的山脉几乎隔绝了外界。

贫穷和条件限制，乔家村的房子都是黄泥混着草秸垒起，屋顶是枯草树叶，一下雨就漏得不行，洪水一来，更是冲得什么都不剩。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乔家村的日子越过越穷，越来越糟糕。

如今，她既然承了这具身体，理当应该做些什么。

很快，夕阳西下。

废墟已经清理了大半，没有倒塌的半间屋子也被临时加固好，只要不下雨，也足够乔安然和乔老爷子过渡一段时间了。

风叔和风婶跟乔老爷子交待了几句，说是明天一早会继续来清理废墟，让乔老爷子千万别自己动手。

另外，风婶还用临时搭起的灶台，给祖孙俩个烙了几张野菜馍馍后，才趁着天还未黑，和风叔一起回自个家收拾去了。

乔安然啃着野菜馍馍，心里百感交集。

前世，她含着金汤匙出生，娇养长大，大学报考了自己钟爱的医学。

可就在毕业典礼那日，父母双双遇害身亡，她不得不接手家族企业。

用了七年，仇报了，企业蒸蒸日上之际，她却因过劳而早衰，正值青春年华之际中风了。

十年如活死人般苟且活着……

野菜馍馍虽然有点粗糙，有点苦涩，还有些寡淡无味。

但乔安然却很开心，吃得特别香。

“阿爷，你看看这个。”

乔安然将刚刚画完的几张图纸递给乔老爷子。

古井，祠堂，白墙黛瓦的小楼井然有序，古朴的青石板路与清澈的西溪河交相辉映。青山为屏，绿水为带。阡陌交通，梯田云海。

乔老爷子赫然被眼前的景色深深吸引，脑海中不禁浮现：

农人扛着锄头踏着夕阳，饭菜的香气从窗口飘出，老人坐在古树下摇着蒲扇，孩童嘻笑玩闹，不时耳边还会传来朗朗书声。

田野里，稻浪翻滚。

院子里，鸡犬相闻。

每个人脸上，笑容洋溢。

“这，这是……”乔老爷子望着手里的图纸，难以置信。

乔安然慢慢咽下最后一口馍馍，才开口：

“阿爷，您不是一直想让咱乔家村人人都能住进牢固，又温暖的家吗？您看这样的乔家村可是您心中的样子？”

“对！对！咱乔家村就应该是这样才对！不，不对，这怎么可能是乔家村，这是世外仙境呢！哈哈！”乔老爷子激动地语无伦次。

怎么以前他就没想到呢？

不对，就算是做梦，他也不敢梦成这样啊！

乔老爷子忍不住又看向那栩栩如生的画纸。

巨大的石块严丝合缝，仿若巨人的臂膀，又似沉静的巨龙，横卧在山川河流之间，将汹涌怒吼的洪水牢牢禁锢。

从此，乔家村再也不必担心那洪水猛兽，终于可以安居乐业了。

一下子，乔老爷子那常年佝偻的脊背都挺直了。

“小安，你可是为咱乔家村做了一件福佑子孙的大好事了。”

乔老爷子兴奋得拿着图纸，不停地转圈圈，“不行，我现在就去告诉大家伙儿，以后，咱乔家村有盼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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