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乐拢了拢狐裘披风的领口,狐毛蹭过下颌,暖得有些发痒。他想起楚夏宫里母亲亲手缝制的白狐披风,那时他还是无忧无虑的太子,冬日里在御花园堆雪人,母亲总会把那件披风裹在他身上,笑着说“乐儿的手要是冻坏了,以后怎么握剑治国”。可如今,母亲早已在匈奴破城时自/焚于宫殿,那件白狐披风也烧成了灰烬,只剩下这件玄色的、来自敌国帝王的披风,裹着他这具背负着亡国之仇的躯壳。
暗卫跟在他身侧,见他目光发怔,轻声提醒:“大人,雪越下越大了,先去营房吧,属下已经让士兵生好了火。”宋知乐回过神,点了点头,跟着暗卫朝着军营深处走去。废弃的营房不算大,只有十几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有些已经腐烂,雪水顺着缝隙渗下来,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暗卫选了中间一间相对完好的营房,推门进去时,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房间中央的土灶里燃着松木,火苗舔着灶膛,发出“噼啪”的声响,把整个房间烘得暖融融的。
“大人,您先坐着烤烤火,属下去看看热水好了没有。”暗卫说完,转身退了出去。宋知乐走到土灶旁,脱下披风搭在一旁的木椅上,然后在灶边的草垫上坐下。他伸出手,凑近火苗取暖,指尖的冻疮在暖意中渐渐发痒——那是雪夜逃亡时冻的,每年冬天都会复发,尤其是在这样湿冷的天气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握剑的茧子,只是如今握的不再是楚夏的帝王剑,而是那柄半截断剑,剑柄上的纹路早已被他摩挲得光滑。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威掀开门帘走进来,身上沾着不少雪粒,一进门就打了个寒颤。“宋大人,营房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士兵们都分到了炭火,热水也快烧好了。属下让人煮了姜汤,等会儿给您送过来,驱驱寒。”李威躬身说道,目光落在宋知乐的左肩上,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方才见大人下马时,左肩动得有些僵硬,是不是旧伤犯了?”
宋知乐的左肩确实隐隐作痛,那是匈奴破城时留下的伤——当时他被一名匈奴士兵砍中左肩,若不是侍卫长拼死相救,他恐怕早已命丧当场。后来逃亡途中条件艰苦,伤口没能好好愈合,留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或寒冷天气,都会隐隐作痛,严重时甚至连抬臂都困难。他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老毛病了,不碍事,烤会儿火就好。”
李威却皱起了眉,走上前一步,认真地说:“宋大人,这可不能马虎。边境不比皇城,若是旧伤加重,影响了后续的布防工作就不好了。属下这里有专治旧伤的药膏,是家传的秘方,对风寒引发的旧伤很有效,大人要不要试试?”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到宋知乐面前。瓷瓶是普通的白瓷,上面没有任何花纹,瓶塞是木制的,还带着淡淡的药香。
宋知乐看着那只瓷瓶,心中有些动容。李威是大禹的将领,与他不过是初次相识,却能如此关心他的旧伤,这份真诚让他有些恍惚——在大禹的朝堂上,官员们要么忌惮他的身份,要么觊觎他的权力,很少有人会真心待他,除了……慕容奕。他摇了摇头,把瓷瓶推了回去:“多谢李将军好意,只是我的旧伤特殊,怕是用不了普通的药膏。将军还是自己留着吧,说不定日后用得上。”他并非客套,而是那处伤口里还留着一小块碎骨,普通药膏根本无法根治,反而可能因为药性刺激加重疼痛。
李威见他坚持,也不再强求,把瓷瓶收了回去:“那大人若是觉得不适,一定要告诉属下,属下这里还有些止痛药,可以暂时缓解疼痛。”说完,他又汇报了几句边境的情况——最近匈奴骑兵活动频繁,已经连续袭扰了三个边境村落,抢走了不少粮食和牲畜,还杀了十几个村民,边境的士兵们都憋了一肚子火,就等着朝廷派援兵来,好好教训一下匈奴人。
宋知乐认真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匈奴如此嚣张,显然是有恃无恐,说不定背后有更大的阴谋。他想起慕容奕昨夜在御书房说的话,说“匈奴在边境异动频繁,恐有大图谋”,看来帝王早已察觉到不对劲,派他来边境,不仅仅是为了让他协助抵御匈奴,更是为了让他查清匈奴异动的真相。
“李将军,”宋知乐抬头看向李威,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你派人去联络边境的各个哨所,让他们密切关注匈奴骑兵的动向,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回报。另外,让士兵们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间,防止匈奴人偷袭。”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李威躬身应道,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门帘晃动间,又有几片雪花飘了进来,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
宋知乐重新将手凑近火苗,左肩的疼痛却越来越明显,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连带着左臂都有些发麻。他尝试着抬了抬左臂,刚抬到一半,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靠在土灶旁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试图用深呼吸来缓解疼痛,可疼痛却像潮水般涌来,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这时,暗卫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见他脸色苍白,额角冒汗,连忙放下水盆,上前扶住他:“大人,您怎么了?是不是旧伤又犯了?”
宋知乐睁开眼睛,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没事,老毛病了,过会儿就好。你把热水放在那里吧,我等会儿擦擦手。”
暗卫却不放心,蹲下身,目光落在他的左肩上:“大人,您还是让属下看看吧。若是伤口裂开了,可就麻烦了。”说着,不等宋知乐拒绝,他就小心翼翼地掀开宋知乐的劲装衣袖——左肩的伤口处已经肿了起来,原本浅淡的疤痕此刻变得通红,甚至有些发烫。暗卫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大人,伤口已经发炎了,必须尽快处理,否则会越来越严重。”
宋知乐看着自己红肿的左肩,心中也有些无奈。他知道这旧伤的厉害,若是处理不及时,轻则手臂无法活动,重则可能引发高烧,影响后续的计划。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吧,那就麻烦你了。我马车内的行囊里有专治旧伤的药膏,你去取来。”
暗卫立刻起身,快步走出营房。不一会儿,他就拿着一个小巧的木盒回来,打开木盒,里面装着黑色的药膏,散发着浓郁的草药味。这是楚夏宫廷的秘方药膏,专门治疗刀剑伤,当年侍卫长为了给他治伤,特意从皇宫药房里带出来的,如今只剩下最后这一点了。
暗卫倒了些热水在铜盆里,又拿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浸湿后拧干,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宋知乐左肩的伤口。热水的温度刺激着伤口,让宋知乐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可他却咬牙忍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暗卫擦得很轻,生怕弄疼他,等把伤口周围的汗渍和灰尘擦干净后,他才用指尖挑了一点黑色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药膏刚接触到皮肤时,有些发凉,很快就变得温热,疼痛感也缓解了不少。
“大人,您忍忍,药膏需要按摩片刻才能吸收。”暗卫一边说,一边用指腹轻轻按摩着伤口周围的皮肤。他的动作很轻柔,力道恰到好处,让宋知乐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营房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士兵的问话声和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即使隔着风雪,也能清晰地辨认出来,是慕容奕。
宋知乐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慕容奕怎么会来这里?他不是应该在皇城的御书房里批阅奏折吗?难道是出了什么急事?
暗卫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宋知乐,眼神中带着询问——要不要出去迎接?
宋知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讶,缓缓说道:“不必,先把药膏涂完。他既然来了,自然会进来。”他知道慕容奕的性格,若是想找他,绝不会在营房外等候,定会直接推门进来。
果然,话音刚落,营房的门帘就被掀开了,慕容奕走了进来。他身上穿着一件玄色的斗篷,斗篷上积满了雪,一进门就抖落了不少雪粒。他的身后跟着太监总管,手里捧着一个食盒,显然是刚从皇城赶来,连斗篷都没来得及换。
慕容奕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宋知乐的左肩上,当看到暗卫正在给宋知乐涂抹药膏,而宋知乐的脸色苍白时,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旧伤又犯了?”
宋知乐没想到慕容奕会这么直接,他有些不自在地想把手臂收回来,却被慕容奕按住了。帝王的手掌很暖,按在他的肩头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别动,让他涂完。”慕容奕的声音很沉,目光落在宋知乐红肿的伤口上,眼神变得更加凝重,“李威说你左肩不适,朕还以为只是小毛病,没想到竟然发炎了。”他昨夜回到御书房后,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宋知乐此去边境会遇到危险,今早朝会结束后,他再也忍不住,便带着几个亲信侍卫,快马加鞭赶了过来,没想到刚到营地,就听到士兵说宋知乐旧伤复发,正在营房里处理。
暗卫见慕容奕来了,连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很快就把药膏涂完,然后收拾好木盒,躬身退了出去,临走前还贴心地带上了营房的门。
营房里只剩下宋知乐和慕容奕两个人,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宋知乐想站起身行礼,却被慕容奕按住了肩膀:“不必多礼,坐着吧。你的肩伤需要静养,不宜多动。”
慕容奕在宋知乐对面的草垫上坐下,然后打开太监总管送来的食盒,里面装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个锡壶。他拿起锡壶,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汤药,递到宋知乐面前:“这是太医专门为你调制的治伤汤药,既能缓解疼痛,又能消炎,你趁热喝了。”
宋知乐接过汤药,碗底还带着温热的触感。汤药的味道有些苦涩,却带着一股熟悉的药香——这是楚夏宫廷里常用的治伤汤药,他没想到慕容奕竟然会知道。他抬起头,疑惑地看向慕容奕:“陛下怎么会……”
慕容奕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地说:“你上次在皇城养伤时,太医就把你的伤势记录下来了,朕让人按照楚夏的药方,重新调制了这汤药。你是朕的谋士,若是伤得重了,谁来帮朕处理边境的事?”他刻意强调“谋士”二字,像是在掩饰自己的真实心思。
宋知乐心中一暖,端起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汤药滑过喉咙,却在心底泛起一丝暖意。他放下碗,轻声道:“谢陛下关心。”
慕容奕看着他喝完汤药,脸色缓和了一些。他站起身,走到土灶旁,添了几块松木进去,火苗顿时变得更旺了,把整个房间照得更加明亮。“朕听说匈奴最近袭扰边境村落,杀了不少百姓?”慕容奕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显然是在询问边境的情况。
宋知乐点了点头,把李威告诉他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匈奴骑兵动作很快,每次袭扰后就立刻撤退,士兵们根本来不及追赶。而且他们似乎对边境的地形很熟悉,总能避开我们的哨所,显然是有内应。”
慕容奕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敲击着灶台,发出“笃笃”的声响。“内应?”他冷哼一声,“看来王叔的余党还没死绝,竟然敢勾结匈奴,背叛大禹。你放心,朕已经让人在皇城彻查,很快就能揪出那些内奸。”
宋知乐心中一动,慕容奕这么快就查到了内奸的线索,看来帝王早已有所准备。他想起昨夜在御书房,慕容奕说“有人暗中联络匈奴”,当时他还以为只是针对周大人,现在看来,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陛下,”宋知乐抬头看向慕容奕,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边境的事,就交给臣吧。臣定会查清匈奴异动的真相,揪出内奸,为边境的百姓报仇。”
慕容奕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朕相信你。只是你要记住,凡事不要逞强,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立刻派人回皇城报信,朕会派兵支援你。”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朕已经让人把你的暗卫调来了,他们就在营地外候命,你若是需要,随时可以调用。”
宋知乐心中一怔,他没想到慕容奕竟然会主动调他的暗卫来边境。这是信任,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他抬头看向慕容奕,却见帝王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真诚,不像是在演戏。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谢陛下。臣定不会辜负陛下的信任。”
慕容奕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一旁,陪着宋知乐烤火。营房里很安静,只有火苗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的“呼啸”声。宋知乐靠在墙壁上,左肩的疼痛渐渐缓解,暖意从土灶旁蔓延开来,让他有些昏昏欲睡。他看着慕容奕的侧脸,帝王的轮廓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不再像在朝堂上那样威严冰冷。
他忽然想起雪夜对饮时,慕容奕隔着帘子与他谈兵法的场景,那时帝王也是这样,卸下了一身的防备,露出了难得的温和。他心中不禁有些恍惚,若是没有亡国之仇,若是他们生在同一国,或许他们真的能成为并肩作战的挚友,而不是如今这样,彼此算计,却又忍不住相互牵挂。
“困了就睡会儿吧,朕在这里守着你。”慕容奕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宋知乐的思绪。
宋知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多谢陛下。只是臣若是睡了,陛下怎么办?”
慕容奕轻笑一声,指了指一旁的木椅:“朕在那里坐会儿就好。你放心睡,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宋知乐点了点头,不再推辞。他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很快就陷入了沉睡。或许是因为有慕容奕在身边,他睡得很安稳,没有再做那些关于亡国的噩梦。
慕容奕坐在一旁的木椅上,静静地看着宋知乐的睡颜。男人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泪痣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颗落在脸颊上的墨珠。
慕容奕伸出手,想要抚平宋知乐皱起的眉头,可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又收了回来。他知道,自己对宋知乐的在意,已经超出了“君主对谋士”的界限,可他们之间隔着亡国之仇,隔着楚夏与大禹的对立,这份在意,注定只能藏在心底,不能轻易表露。
窗外的雪还在下,营房里的火苗依旧燃烧着,映着两个相互牵挂却又不能靠近的身影,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构成了一幅温暖而又带着一丝遗憾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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