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低头称臣·冕旒下的打量

太和殿内的熏香还带着冷杉的清冽，却驱不散宋知乐身上的湿意。他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青布长衫下摆滴下的水珠在金砖上积成细小的水洼，折射着殿顶藻井垂下的宫灯微光，像极了楚夏宫城覆灭时，他在雪地里见过的那些破碎的冰粒。

慕容奕没有立刻说话，手指依旧漫不经心地敲击着龙椅扶手，玄金冕旒上的珠串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在他眼前形成一片流动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殿内的大臣们也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宋知乐和慕容奕之间来回游移——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楚夏遗民，刚才那番破匈奴之策确实有见地，可楚夏刚亡，谁也不敢保证他不是匈奴派来的细作。

“宋乐？”慕容奕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特有的穿透力，一字一句都像落在宋知乐的心尖上，“你说你是楚夏遗民，那你在楚夏，曾是何身份？”

宋知乐的后背瞬间绷紧，指尖悄悄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半截断剑剑柄——他早就料到慕容奕会问这个问题，却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他垂着眼帘，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回陛下，草民不过是楚夏都城一个普通的私塾先生，匈奴破城时，侥幸从密道逃出，一路颠沛流离，才来到上京。”

“私塾先生？”慕容奕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一个私塾先生，竟能对兵法、防御工事如此熟悉？还能知晓匈奴人的作战习性？”

这话像一把软刀，轻轻抵在宋知乐的咽喉上。他知道，慕容奕根本不信他的说辞，此刻不过是在步步紧逼，试探他的底线。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眼尾的泪痣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一点微红，像是藏着未干的泪痕：“陛下有所不知，草民的父亲曾是楚夏军中的一名校尉，幼时父亲常给草民讲起军中之事、边境之险。后来父亲战死在雁门关，草民便将父亲留下的兵书反复研读，只盼着有朝一日，能为父亲报仇，为楚夏雪恨。如今楚夏已亡，草民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助陛下抵御匈奴，不让大禹重蹈楚夏的覆辙。”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神里满是悲愤和不甘，连握着袖中断剑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这不是装的，是想起父亲战死的往事，想起雁门关的惨烈，想起楚夏的灭亡，从心底涌出的真实情绪。

殿内的大臣们听了这话，脸上的怀疑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同情。一个为父报仇、为故国雪恨的私塾先生，似乎也说得通。

可慕容奕却依旧没有松口，他微微前倾身体，玄金冕旒上的珠串不再晃动，目光透过珠串的缝隙，直直地落在宋知乐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你说你研读兵书，那朕倒要考考你。若此刻匈奴五万骑兵突袭大禹边境的云漠关，云漠关守军只有一万，粮草只够支撑三日，你该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且极为具体，不像是随口一问，更像是早有准备。宋知乐的大脑飞速运转，云漠关的地形他曾在父亲的兵书中见过——易守难攻，关后有一条狭窄的山道，可通往后方的粮草重镇，却也极易被敌军截断。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皱眉，像是在认真思索。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回陛下，草民认为，当分三步走。第一步，加固城防，将城中百姓组织起来，协助士兵搬运滚石、擂木，拖延匈奴人的进攻速度，为后方援军到来争取时间；第二步，派一支精锐小队，伪装成匈奴士兵，从关后山道悄悄出发，绕到匈奴人的后方，烧毁他们的粮草大营，断其补给；第三步，派人快马加鞭，向附近的守军求援，同时散布消息，说大禹援军已到，扰乱匈奴人的军心。如此一来，匈奴人久攻不下，粮草被烧，军心涣散，自然会不战而退。”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既考虑到了眼前的困境，又兼顾了长远的应对之策，甚至连细节都考虑得十分周全。殿内的大臣们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看向宋知乐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可和赞赏。

慕容奕看着宋知乐，眼底的锐利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探究和兴趣。他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你可知，朕为何会让你进殿？”

宋知乐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草民不知。”

“因为你在宫门外跪了两个时辰。”慕容奕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大雨滂沱，膝盖浸在冷水里，换做旁人，早就撑不住了，可你没有。你不仅撑住了，还能在殿上条理清晰地阐述你的策略，这份韧性和定力，倒不像一个普通的私塾先生。”

宋知乐的心猛地一沉，知道慕容奕还是在怀疑他。他连忙再次躬身，语气更加恭敬：“陛下谬赞。草民只是心怀国仇家恨，不愿放弃任何一个能为父报仇、为天下百姓出力的机会，所以才咬牙坚持。若有冒犯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慕容奕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恕罪？你何罪之有？你不仅无罪，反而有功。你提出的破匈奴之策，还有应对云漠关危机的办法，都很有见地。朕身边，正需要你这样有才华、有韧性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朕封你为参军，留在朕的身边，为朕出谋划策，协助朕抵御匈奴。你可愿意？”

宋知乐的心里一阵激动，他知道，他的第二步也成功了。他终于获得了慕容奕的初步认可，获得了在大禹朝堂立足的机会。他强压着内心的激动，再次躬身行礼，声音坚定而恭敬：“草民谢陛下恩典！草民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陛下效力，为大禹百姓谋福祉！”

“好。”慕容奕点了点头，说道，“你刚到上京，一路辛苦，先下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再来宫里报到，朕会让太监总管带你去熟悉一下宫里的情况。”

“是！草民告退！”宋知乐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太和殿。

走出太和殿，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白玉长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宋知乐抬头看着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他知道，这只是他敌国谋士之路的开始，接下来，他会遇到更多的挑战和危险。慕容奕虽然封了他为参军，却未必完全信任他，肯定还会继续试探他、监视他。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隐藏好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目的，利用参军的身份，为复国计划积累更多的资源和人脉。

他摸了摸袖中的半截断剑，剑身冰冷，却带着熟悉的力量。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林晏，楚夏的百姓，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我会继续走下去，直到楚夏重现辉煌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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