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一次梦魇·哭到干呕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将整个上京笼罩。宋知乐躺在冰冷的床上，却毫无睡意。白天街角的血腥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暗卫那一刀封喉的画面，和少年掷来的牛粪、汉子挥舞的木棍，在他脑海里反复交织，像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翻了个身，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之前在树林里被劫匪砍伤的地方，虽然已经包扎好了，却还是一碰就疼。他想起影为了保护他，肩膀上挨的那一棍，想起暗卫为了他，亲手杀了那个汉子——他欠这些人的，欠楚夏百姓的，欠林晏的，太多太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宋知乐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可他刚睡着，就陷入了梦魇之中。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雁门关，城墙上到处都是楚夏士兵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城墙，顺着砖石的缝隙往下流，在雪地里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匈奴人的狼头旗插在城墙的最高处，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林晏站在他面前，后背插着一支匈奴人的箭，鲜血浸透了他的银甲，脸上却带着微笑：“陛下，臣尽力了，臣没能守住雁门关，没能守住楚夏……”

“林晏！”宋知乐大喊着，想要上前抱住他，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晏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最后消失在他面前。

紧接着，他看到了楚夏的百姓，他们跪在雪地里，朝着他的方向磕头，嘴里喊着：“陛下，救救我们！匈奴人杀了我们的亲人，抢了我们的粮食，我们快活不下去了！”

宋知乐想要回应他们，想要告诉他们他会救他们，可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到匈奴人的骑兵朝着百姓们冲过来，弯刀挥舞，鲜血飞溅，百姓们的惨叫声、哭喊声，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还看到了那个在集市上骂他的粗壮汉子，看到了那个掷他牛粪的少年，他们站在匈奴人的队伍里，对着他指指点点，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你看，这就是楚夏的皇帝，一个连自己百姓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不是的！我不是废物！”宋知乐在梦里大喊着，想要反驳他们，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声。

他看到匈奴人的将领朝着他走来，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战斧，斧头上面还滴着鲜血。将领的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宋知乐，你以为你逃到大禹就安全了吗？我会找到你，亲手杀了你，让楚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战斧朝着他的头顶劈来，宋知乐吓得浑身发抖，想要逃跑，却怎么也跑不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战斧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啊！”宋知乐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冷汗淋漓，心脏像要跳出胸腔一样，剧烈地跳动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里满是惊恐，还没从梦魇的恐惧中缓过神来。

窗外的雪还在不停地下着，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片惨白的光影。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砰砰”的跳动声。

宋知乐坐在床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全是冷汗，后背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又开始疼了起来。他想起梦里的场景，想起林晏的死，想起百姓们的惨状，想起匈奴将领的威胁，心里一阵绞痛。

他再也忍不住，趴在床边，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越来越厉害，最后竟演变成了干呕，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苦涩的胆汁，灼烧着他的喉咙。

“陛下！”影听到房间里的动静，立刻冲了进来。当他看到宋知乐趴在床边干呕，脸色苍白，满头冷汗时，心里满是担忧，“陛下，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宋知乐抬起头，眼睛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他看着影，嘴唇颤抖着，想要说话，却因为刚才的干呕，发不出清晰的声音。他只能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影连忙扶着他，让他靠在床头，然后递给他一杯温水：“陛下，您先喝点水，缓缓。”

宋知乐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喉咙里的灼烧感稍微缓解了一些。他看着影担忧的眼神，心里满是委屈和无助：“影，我做噩梦了……我梦见林晏，梦见百姓们，梦见匈奴人……他们都在骂我，骂我是废物，骂我保护不了他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带着哭腔。自从雁门关失守后，他一直强忍着泪水，强忍着委屈，装作坚强的样子，可在这一刻，在梦魇的恐惧和现实的压力下，他再也忍不住了，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无助地哭了起来。

影看着他哭，心里也很不好受。他知道，宋知乐虽然是皇帝，可他也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承受了太多他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压力——国家灭亡，亲信战死，百姓受难，自己还要流亡异国，遭受屈辱。他的坚强，不过是故作镇定罢了。

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递给他一张手帕，然后坐在他的身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一样，给予他无声的支持。

宋知乐哭了很久，直到眼泪哭干了，嗓子哭哑了，才渐渐停止。他靠在影的肩膀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无助。

“影，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宋知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如果我当初能早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我能早点储备粮草，如果我能早点加强军队的训练……或许，楚夏就不会亡，林晏就不会死，百姓们也不会遭受这么多苦难……”

影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陛下，您没有错。楚夏的灭亡，不是您一个人的责任。多年来的积弊，加上匈奴人的突然入侵，这些都不是您一个人能改变的。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您守到了最后一刻，您为了楚夏，为了百姓，付出了您能付出的一切。”

“可是，我还是失去了楚夏……”宋知乐的声音里满是失落。

“楚夏没有亡。”影看着他，眼神坚定地说道，“只要陛下还在，只要还有忠于楚夏的人在，楚夏就没有亡。我们现在只是暂时失去了国土，只要我们坚持下去，总有一天，我们会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会让楚夏重现往日的辉煌。”

宋知乐看着影坚定的眼神，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他知道，影说得对，他不能一直沉浸在过去的失败和自责中，他还有复国的使命，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等着他带领大家走出黑暗。

影扶着他躺回床上，又拿了一条干燥的毯子盖在他身上：“陛下，您再睡一会儿吧，天还没亮。要是再做噩梦，就喊我，我就在外面守着。”

宋知乐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虽然刚才的梦魇让他心有余悸，但影的陪伴让他多了几分安全感。他能听到影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还特意将房门留了一道缝隙，方便他随时呼叫。

这一次，他没有再陷入梦魇。或许是哭累了，或许是心里的委屈找到了出口，他很快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直到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他才缓缓醒来。

醒来时，影已经准备好了早饭——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还有两个白面馒头。这在流亡的日子里，已经算是难得的好饭了。

“陛下，您醒了？快趁热吃吧。”影将早饭端到床边，说道。

宋知乐坐起身，接过碗筷，小口小口地喝着小米粥。粥很烫，却暖到了心里，驱散了残留的寒意和梦魇带来的恐惧。

“昨天……谢谢你。”宋知乐一边吃，一边轻声说道。他很少对人说谢谢，尤其是对自己的下属，可昨天影的陪伴和安慰，让他忍不住想要表达感谢。

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陛下，您客气了。保护您，辅佐您复国，本来就是臣的职责。”

宋知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早饭。他知道，再多的感谢也没用，只有尽快复国，才能不辜负影的忠诚，不辜负那些为他牺牲的人。

吃过早饭，影拿来一件干净的衣服，递给宋知乐：“陛下，昨天那件衣服已经脏了，您换上这件吧。另外，暗卫刚才传来消息，说慕容奕今天会在上京的街道上巡查，可能会经过我们这里。”

宋知乐接过衣服，心里一动：“慕容奕巡查？他为什么会突然巡查街道？”

影想了想，说道：“可能是为了安抚民心，也可能是为了了解上京的情况。不过，不管他是为了什么，我们都要多加小心，尽量避免和他正面相遇。现在还不是暴露我们真实目的的时候。”

宋知乐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对。我们今天就待在宅院里，不要出去，以免发生意外。”

影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碗筷了。宋知乐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大多是来来往往的商贩和百姓，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他想起楚夏的街道，如今却被匈奴人占领，百姓们流离失所，心里一阵刺痛。

他握紧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慕容奕，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国泰民安的基础上。可我楚夏的百姓，却在遭受苦难。我一定会尽快复国，让楚夏的百姓也能像大禹的百姓一样，过上安稳的日子。”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还有士兵的吆喝声。宋知乐心里一紧，知道是慕容奕的巡查队伍来了。他连忙退后一步，躲在窗帘后面，透过缝隙往外看。

只见一队身穿铠甲的士兵走在前面，手持武器，神情严肃。士兵后面，是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马车的帘子是掀开的，里面坐着一个身穿龙袍的男子——正是大禹的皇帝慕容奕。

慕容奕看起来很年轻，大约二十多岁，面容英俊，眼神深邃，带着一股帝王的威严。他坐在马车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旁的百姓和商铺，偶尔会对身边的官员说几句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宋知乐看着慕容奕，心里满是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慕容奕是他现在的“靠山”，也是他未来最大的对手。他需要借助慕容奕的力量来复国，却又要提防慕容奕的算计。这种既合作又对抗的关系，让他感到无比的疲惫，却又不得不坚持下去。

巡查队伍很快就经过了宅院门口，朝着前方走去。宋知乐看着马车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才松了一口气。

“陛下，他们走了。”影走过来，说道，“慕容奕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我们这里，应该没什么问题。”

宋知乐点了点头，说道：“嗯。不过，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慕容奕心思深沉，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我们必须尽快制定出详细的复国计划，不能再这么被动了。”

影应道：“是。臣已经让暗卫去收集大禹的兵力、粮草以及朝堂上的情况了，等暗卫传回消息，我们就可以根据这些信息，制定复国计划了。”

宋知乐点了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他知道，复国之路漫长而艰难，但只要有影和暗卫的帮助，只要他自己不放弃，就一定能找到机会，实现复国的大业。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半截断剑，轻轻擦拭着剑身。剑身上的缺口依旧清晰，却仿佛在提醒着他——他的使命还没有完成，他不能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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