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荼蘼花落梦初回

沈蘅感到胸口沉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楚。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床帐顶部的绣花图案。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这场缠绵病榻的日子似乎看不到尽头。

她尝试挪动身体，却发现连抬起手臂都异常艰难。耳边传来细微的啜泣声，像是侍女们在低声交谈。她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受到那份压抑的悲伤。

意识渐渐涣散，沈蘅觉得自己仿佛漂浮在半空中。她看到病榻上那个瘦骨嶙峋的女子，那是她自己，却已经陌生得如同另一个人。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力量将她拉扯着向下坠落。

甜腻的香气突然钻入鼻腔，沈蘅猛地睁开双眼。刺目的阳光让她下意识眯起眼睛，待视线清晰后，她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盛开的荼蘼花架，洁白的花瓣如雪般垂落。斑驳的树影在地面上摇曳，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肉乎乎的小手，手背上还有几个可爱的小窝。

“小姐，再吃一口。”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蘅转过头，看到一张圆润慈祥的脸庞。那是她的乳母王氏，记忆中早已逝去多年的人，此刻正活生生地坐在她面前。王氏手里端着一碗桂花酪，银勺里盛着晶莹的甜品。

“小姐怎么发呆啦？”王氏笑着将勺子递到她的嘴边。

沈蘅下意识地张开嘴，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晃动着悬在半空中的小腿，这才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特制的高脚椅上，两条腿短得够不到地面。

这不是梦。沈蘅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梦中的感受不会如此真实，不会连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都如此清晰。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柔软细腻，完全不是病中那粗糙的肌肤。

王氏又舀了一勺桂花酪，语气温柔：“小姐今日怎么这般安静？往常早就闹着要下去玩了。”

沈蘅怔怔地看着乳母，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她记得王氏是在她七岁那年因病去世的，那时她哭了整整三天。而现在，王氏就坐在她面前，脸色红润，精神饱满。

“奶娘……”沈蘅试探性地开口，发出的却是稚嫩的童声。

王氏惊喜地放下碗：“小姐终于肯说话啦？这一上午都不吭声，可把奶娘急坏了。”

沈蘅努力平复内心的震惊。她仔细回想，这应该是她五岁那年的初夏。父亲刚刚升任礼部侍郎，全家搬来这座宅子不久。院中的荼蘼花正是开得最好的时候，母亲每日都会来赏花。

“我要下去。”沈蘅用稚气的嗓音说道。

王氏连忙放下碗，将她从椅子上抱下来。双脚落地的那一刻，沈蘅险些站不稳。她已经太久没有用自己的双腿行走了，更何况是这么一双短小的腿。

她踉跄着走向花架，伸手触摸那些洁白的花瓣。真实的触感让她终于确信，这不是临终前的幻觉。她真的回到了童年，回到了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记忆中，这一年母亲的身体还很好，兄长还没有被陷害，那个看似温柔的庶姐也还没有露出真面目。而她自己，还是一个被全家捧在手心的小女儿。

“小姐小心些，别摔着了。”王氏跟在她身后，语气担忧。

沈蘅转过身，仰头看着乳母：“娘亲在哪里？”

王氏蹲下身，替她整理衣襟：“夫人在书房见客呢。小姐想娘亲了？”

沈蘅点点头。她迫切地想要见到母亲，确认母亲此刻安好。前世的记忆中，母亲因忧劳成疾，在她十岁那年就离世了。这是她心中永远的痛。

“那奶娘带小姐去书房外瞧瞧？”王氏牵起她的小手。

沈蘅任由王氏牵着往前走。她的目光扫过熟悉的庭院，一草一木都勾起了深藏的回忆。这条石子路，她曾经奔跑过无数次；那处假山，是她和兄长捉迷藏的地方；还有远处的秋千，是父亲特意为她搭建的。

走到书房外的回廊，王氏示意她放轻脚步。透过雕花窗棂，沈蘅看到母亲端坐在书案前，正与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交谈。母亲的面容年轻而明亮，完全没有后来病中的憔悴。

“那是户部尚书的夫人。”王氏在她耳边低声说，“来与夫人商量赏花会的事。”

沈蘅凝视着母亲的身影，眼眶微微发热。她记得这场赏花会，正是在这场宴会上，庶姐第一次得到了展示才艺的机会，从此声名鹊起。而她自己，则因为贪玩落水，成了众人眼中的笑柄。

“小姐怎么哭了？”王氏注意到她泛红的眼眶，急忙掏出手帕。

沈蘅摇摇头，自己擦掉眼泪。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绝不会让往事重演。这一世，她要保护好母亲，守护好兄长，揭穿那些虚伪的面具。

书房的门突然打开，母亲送客出来。看到站在回廊下的女儿，沈夫人露出温柔的笑容。

“蘅儿怎么到这里来了？”母亲蹲下身，朝她张开双臂。

沈蘅扑进母亲怀里，嗅着那熟悉的白芷香气。母亲的怀抱温暖而真实，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想娘亲了。”她把脸埋在母亲肩头，声音闷闷的。

沈夫人轻拍她的背，对王氏说：“带小姐去用些点心，我这边很快就结束。”

王氏应了声，正要牵她离开，沈蘅却拽着母亲的衣袖不肯放手。

“娘亲，”她仰起小脸，“赏花会我也要去。”

沈夫人有些惊讶。往常女儿最不耐烦这种场合，每次都要哄着才肯出席。

“蘅儿想去赏花会？”母亲摸摸她的头，“可是有很多夫人小姐，要安安静静的哦。”

沈蘅认真点头：“我会乖乖的。”

沈夫人笑着捏捏她的脸蛋：“好，那娘亲就带蘅儿一起去。”

看着母亲回到书房的背影，沈蘅握紧了小手。这一世的赏花会，将会完全不同。

王氏牵着她往回走，语气欣慰：“小姐长大了，知道要陪夫人参加宴会了。”

沈蘅没有回答。她的心思已经飞到了不久后的赏花会，盘算着该如何应对可能发生的种种。五岁的身体里，装着的是一个历经沧桑的灵魂，一个决心要改变命运的复仇者。

回到荼蘼花架下，沈蘅重新坐回高脚椅。王氏又端来那碗桂花酪，她却摇了摇头。

“奶娘，”她突然问道，“姐姐会去赏花会吗？”

王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起庶姐：“大小姐自然也会去的。小姐怎么想起问这个？”

沈蘅垂下眼帘，用勺子搅动着碗中的甜品。前世就是在这场赏花会上，庶姐“不小心”将她推入池塘，然后又“英勇”地跳下水救她，赢得了众人的称赞。而她却因为受惊发烧，整整卧床半月。

这一世，该轮到某些人尝尝苦头了。

阳光透过花架洒下，在她稚嫩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过于早熟的眼睛里，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思。

王氏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赏花会的准备事宜，沈蘅安静地听着，将每一个细节记在心里。重活一世，她不会再任人摆布。

微风拂过，荼蘼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如同命运的轨迹，正在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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