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静待中元

时间过得很快。

这三日里，为了能更方便地护住程潇潇，沈晟将她接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把朝南的主卧让了出去，房间里仅有的一张旧木床铺上了干净的床单，窗边还摆了盆生机勃勃的绿萝，为房间添几分生气。

而他自己，则在客厅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凑合一下。

夜里稍有动静便会惊醒——程潇潇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声，甚至墙缝里老鼠跑过的窸窣声，都成了他神经紧绷的理由。

沈晟街角的卦摊已空了三日，往日里那面幡旗静静卷在角落，蒙了层薄尘。

于他而言，摆摊算卦不过是积攒功德的寻常途径，早一日晚一日无关痛痒。

可程潇潇身上的事，却像块淬了冰的巨石，沉甸甸悬在他心口，每分每秒都在往下坠，寒意顺着脊椎爬遍四肢百骸，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的结局。

“沈先生，能帮我倒杯水吗？”

里屋传来程潇潇细弱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晟回过神，起身往厨房走，水壶刚烧开，壶嘴冒着白汽。

这三天里，程潇潇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会突然发起呆，眼神空茫地摸着小腹，嘴里喃喃着“它在动”。

有时又会被噩梦惊醒，抱着膝盖坐在床边发抖，说梦见浑身是血的婴儿抓着她的脚踝。

他端着温水走进主卧时，程潇潇正坐在床沿，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红。

她接过水杯的手在抖，指尖冰凉，沈晟触到的瞬间，眉头又拧紧了几分。

这是阴气侵体加重的征兆。

“昨晚没睡好？”他问。

程潇潇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它……它又跟我说话了。说再过七天，就能带我‘回家’。”

她攥着水杯的指节泛白，“我明明知道是假的，可听着听着，就觉得……好像真的有个家在等我。”

沈晟心里一沉。

鬼婴的蛊惑越来越深了，竟开始编织幻境引诱她。

他从口袋里摸出枚用红绳系着的桃木符，递过去：“戴上这个，贴身放着。能挡一挡它的念头。”

桃木符带着他指尖的温度，程潇潇接过来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脸颊泛起薄红。

这细微的反应落在沈晟眼里，倒让他想起她终究是个十七岁的姑娘，本该在教室里刷题、和同学拌嘴，而非被邪祟缠身，在恐惧里度日。

“别怕，”他尽量让语气柔和些，“有我在，它带不走你。”

程潇潇低下头，把桃木符塞进衣领，小声道：“谢谢沈先生。”

回到客厅，沈晟重新陷进竹椅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的纹路，眉头拧成个疙瘩。

那藏在暗处的黑手，究竟是谁？

仇杀？

绝无可能。

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人生才刚铺展开浅淡的墨痕，能结下什么不死不休的怨？

便是程家生意上的对手，要动手也该选更直接的法子。

不管是绑架勒索，或是制造一场“意外”，哪样都比养个鬼婴慢慢熬死她来得干脆。

那么，会是程家内部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沈晟压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脖颈间晃悠的那块玉佩。

青白色，雕着繁复的云纹，边缘处有道极细微的磕碰。

那玉佩他见过，前世在程家老宅的书房里，被供奉在紫檀木架上，旁边还摆着块褪色的红绸。

管家说，那是程家祖传的物件，只传嫡系。

程潇潇这一辈，嫡系里只有一个姐姐。

眼镜男是谁？

程潇潇不认识他。

更重要的是，沈晟一眼就看穿了，那男人绝非幕后主使。

鬼婴的戾气很重，那是邪灵里的狠角色，按照前世的修炼等级来算的话。

至少也是个炼气初期了。

要知道，一般的恶鬼也就炼气期的修为，即便是厉鬼，能达到筑基期的都不多。

凭眼镜男那点三脚猫的手段，根本驾驭不住，怕是早就被反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背后一定还有人。

线索像团被揉乱的线，怎么也理不清。

沈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干脆往竹椅上一靠，眼尾扫过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云层压得很低，像块吸饱了墨的破布。

想不通就不想了。

当务之急，是程潇潇肚子里的那个鬼东西。

再有七天，便是中元节。

七月半，鬼门开。

那天的阴气会浓得化不开，寻常孤魂野鬼都能借势作祟，更别提那只憋着劲要出世的鬼婴了。

那一天，就是程潇潇的死期。

他必须在七天内解决掉它，哪怕暂时压制住也行。

沈晟尝试着用神识呼唤小狐狸，脑海里却一片死寂。

前几日判官笔觉醒，那家伙耗光了力气，怕是又要睡上一阵子了。

至于诸葛轻云……沈晟扯了扯嘴角，露出抹自嘲的笑。

那位姑奶奶是判官笔的器灵，性子比谁都傲，哪会听自己调遣。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老话诚不欺我。

沈晟站起身，竹椅被他带得往后一仰，“咚”地撞在墙上。

他拍了拍衣襟站起来。

“罢了，还是得靠自己。”

要彻底消灭那鬼婴，以沈晟眼下的能耐，确实有些牵强。

如果是前世，那自然是不怕的。

前世自己虽然废材，但也有炼气巅峰的修为。

对付一个小小鬼婴不在话下。

只是现在他体内的灵力尚在恢复，对付寻常邪祟尚可，遇上鬼婴这种借阴气滋生的狠角色，胜算实在渺茫。

他能做的，唯有拼命压制，绝不能让那东西在中元节当天破体而出。

其实沈晟并非毫无头绪，只是这鬼婴太过狡猾，平日里藏得极深，像颗埋在血肉里的毒瘤，只在程潇潇精神薄弱时才会显露踪迹。

更棘手的是，它专擅蛊惑人心，尤其擅长勾着程潇潇心底最本能的母性不放——昨夜她梦中呢喃“好可怜的宝宝”，便是被这邪祟钻了空子。

若是强行动手，不顾及程潇潇的状况，怕是她这副本就虚弱的身子，会落得不可逆的重创，那便是本末倒置，违背了救人的初衷。

唯一的生路，藏在七月半的鬼门大开之时。

那天阴气最盛，天地间阴阳失衡，鬼婴会循着天时脱离母体，自行降世。

沈晟要做的，就是掐准那个稍纵即逝的瞬息——鬼婴半离未离母体的刹那，凝聚全身灵力，以判官笔为引，雷霆一击，将其彻底碾碎在阴阳夹缝之中。

这中间的凶险，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时机差一分一毫都不行：动手早了，那鬼婴何等警觉，定会察觉不妙，立刻缩回母体内继续寄生，届时再想引它出来，便是难如登天；动手晚了，等它彻底挣脱肉身，获得实体，程潇潇的生机也会被它吸尽，性命也就跟着断了。

更何况，七月半本就是鬼婴力量最盛之时，借着鬼门大开的阴气，它的邪力会达到顶峰，沈晟必须一击毙命，连让它喘息逃窜的缝隙都不能留。

他心里没底，可眼下，却别无选择。

所以在此之前，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窗外夜色已浓，墨色的云团压得很低，仿佛下一秒就要倾轧下来。

沈晟望着窗外出了会儿神，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主卧的门，门内传来程潇潇压抑的咳嗽声。

他握紧了拳，眼神逐渐变得笃定——明日一早就去古玩市场淘些老物件，用来布下锁灵阵，届时才能多几分胜算。

别忘了，前世他可是正一门的内门弟子。

虽说主修爻卦，但旁的玄学手段，符箓、阵法、法器运用等，他也样样精通，从未生疏。

这场仗，他必须赢。

不为功德，只为门内那句“守正辟邪”的训诫，也为门后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姑娘。

沈晟又不禁想起，前世那个扎着高马尾，跟在自己身后，一口一个“沈晟哥哥”的小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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