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这样啊,我先挂了”
张生挂了表弟张洋的电话,揉了揉冻得有些僵硬的脸颊,心里却暖烘烘的。
昨天表弟带他买的军大衣、棉靴子和暖手贴,今天可真是救了命。
他回想起下午那场戏,不过十多秒的慌乱奔跑,却从清晨六点集合化妆,一直等到下午两点,大冷天里,若非那些保暖装备,他恐怕早就冻僵在片场了。
简单吃了点晚饭,七点的闹钟按时想起。
张生赶紧打开微信群,报名、点击了提交。
他心里没抱太大希望,群演的机会总是僧多粥少。
没想到,好运竟然降临了!没过多久,他就接到了群里通知,通知报名的前100名明天去“解放西北”剧组,饰演一名士兵,早上六点集合。
并且表示这是个大组,要的群演多,而且要拍三天。
张生报名的时候是20多名,刚好入选。
张生顿时来了精神,从床底翻出之前买的解放鞋和绑腿,又找崭新的内衬,塞进旅行包里。
一切准备就绪,他完成每日打坐后带着一丝期待,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生就起了床。
他匆匆洗漱完毕,穿上棉衣裤套上军大衣,拎着旅行包,赶到集合点,坐上了剧组的大巴车。
车子一路颠簸,将他们拉到了郊外的一处荒山坡地。
化妆间里,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涂抹抹,很快,一道狰狞的“血迹”从额角延伸到下颌,颧骨和腮帮处则是被“硝烟”熏染的黑色污渍,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充满了战场的气息。
换好灰布军装,戴上军帽,张生往镜子里一瞧,还真有几分当年解放军战士的模样。
今天的效率似乎格外高,他们这批士兵群演很快就轮到了上场。
导演一声令下,
“冲啊——!”
张生和其他近百名群演一起,端着没有子弹的道具步枪,呐喊着冲向“敌方阵地”。
山坡崎岖,脚下碎石滚动,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后期配音)。
“停!后面的跟上!不要掉队!前面的,表情再愤怒一点!”导演的喊声透过扩音器传来。
第一次,因为几名群演跑得太慢,队形散乱,没过。
第二次,有个小伙子太紧张,摔了一跤,影响了整体效果,又没过。
上午就在一次次的冲锋和导演的喊停中度过。
中午,剧组提供了简单的盒饭,张生和其他群演们席地而坐,狼吞虎咽地吃着,补充着消耗的体力。
下午,拍摄继续。
导演似乎对这场戏要求很高,又接连拍了三次。
每一次冲锋,张生都拼尽全力,呐喊着,奔跑着,感受着角色的英勇与无畏。
汗水浸透了军装,脸上的油彩被汗水冲得有些花了,但他毫不在意。
直到导演喊出“过了!”的那一刻,所有群演都松了一口气,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下午三点多,今天的拍摄终于结束了。
张生和其他群演一起,排队交回了道具枪和军装,脸上的油彩也被简单地擦拭掉。
他摸了摸口袋,想起昨天那十多秒的戏也是当天结的工资,便有些期待地看向群头,等着发钱。
然而,等了半天,也没见群头发钱的动静。
张生心里纳闷,便主动上前问道:“李头,今天的工资……”
群头正在清点人数,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哦,哥,你是第一次跑戏吧?咱们这儿规矩,第一天跑戏是日结,有些人就体验一天。以后啊,都是累计15天发一次工资。放心,少不了你的!我这给你记着呢。到时候直接打你卡上”
张生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虽然没能立刻拿到钱,但这是人家的规定,他心里也就释然了,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随着人流离开了片场。
收工的金杯车刚驶出片场,裤兜里的手机响起来:“明早四点集合,夜袭戏,通宵。”
车厢里的抱怨声像团乱麻,张生靠在结霜的车窗上,看着枯树在黑暗中倒退,夜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冻得他鼻尖发红。
凌晨三点半的集合点,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凝成雾团。
群演们缩着脖子往大巴车涌,有人往嘴里塞辣椒面,有人把暖手贴贴在脚底。
张生裹紧军大衣,领口磨破的毛边蹭着下巴,像片粗糙的砂纸。
大巴车在山路上颠簸两小时,抵达废弃采石场时天边刚泛白。
沟壑纵横的山坳里搭着破烂帐篷,地上散落着空罐头盒和生锈的弹壳道具。
场务举着喇叭喊:“枪上刺刀,子弹袋塞满报纸!”
领到的步枪比昨天沉,木质枪托磨得发亮,铁皮刺刀卷了刃,却依旧寒气逼人。
化妆间设在废弃养鸡场,消毒水味混着劣质油彩味直冲鼻腔。
“抬头!”
化妆师捏着他下巴往颧骨拍黑粉,
“这道血要从眉骨流到下颌,像被弹片擦过。”
冰凉的油彩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张生望着镜子里满脸血污的“伤兵”,突然觉得陌生——镜中人穿着破军装,眼神空洞,像个被掏空的木偶。
上午拍“潜伏”,群演们趴在冰冷的沟壑里,头顶盖着枯草。
寒风像小刀子刮过脸颊,张生把脸埋进臂弯,军大衣的布料蹭着油彩,散发出奇怪的腥甜。
远处爆破组在埋炸药,引线红光闪烁,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废品站见过的旧弹壳,锈迹斑斑,却透着一股慑人的冷硬。
看见副导演举着对讲机骂场务:“群演的绑腿怎么系的?像他妈鞋带!”
凌晨四点,山坳里的风更冷了。
导演喊“准备夜袭戏”,张生往身上贴暖宝宝——后背三个,腰侧两个,脚底一个。
场务在山沟里布灯,蓝色夜光灯把石头照得像鬼火,远处主演的保姆车亮着暖黄灯光,车窗紧闭,与这片肃杀的“战场”格格不入。
“各就各位!”
信号弹“咻”地冲上夜空,红光炸开的瞬间,张生他们猛地跃出战壕。
“冲啊——!”的集体呐喊震耳欲聋,脚下碎石哗哗作响。
军靴里的泥浆溅到裤腿,冰冷刺骨,他却突然觉得浑身发烫——仿佛真的踩在枪林弹雨中,每一步都在刺破空气。
“砰砰砰!”炸药响了,气浪掀得他趔趄。
黄色烟雾呛得他咳嗽,眼角的油彩被泪水冲开,露出道苍白的痕迹。
身边的群演按剧本“牺牲”,一个个倒下,没人注意到他右手不小心被划伤,血混着油彩渗进步枪的木质枪托。
导演喊“停”时,张生的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他瘫坐在地上,肺里像灌满沙子。
到场务边取来一瓶矿泉水,冰水灌进喉咙的瞬间,胃里一阵痉挛。
远处有人清点人数,他默默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汇入群演的洪流——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没留下任何痕迹。
夜戏拍到凌晨七点收工。拎着灌满泥浆的军靴往大巴车走,靴底的水在地上滴出一串湿脚印。
抬头望,寒夜的星星亮得惊人,像片场散落的反光板碎片,冷得没有温度。
凌晨三点的室外格外冷。
张生把军大衣领子竖到最高,搓着双手来回踱步等待大巴。
群头昨天说“拍雪战戏,人工造雪”跟随着大巴车摇摇晃晃来到拍摄点
片场的造雪机“嗡嗡”作响,白色泡沫雪片漫天飞舞,踩上去像碎玻璃。
化妆、换服装轻车熟路。
今天的戏是“攻克碉堡”。
道具组递来假炸药包,塞满锯末:“点燃引线扔过去,然后卧倒。”
张生接过时差点脱手——比想象中沉,铁皮外壳冰凉,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工地捡的废铁块,沉甸甸的,砸在地上能弹起火星。
拍摄开始,他抱着炸药包往前冲。
雪花糊了满脸,导演的咆哮声从扩音器传来:“快一点!再快一点!”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在雪地里,炸药包飞出去滚到碉堡边。
“卡!”副导演的怒吼像冰锥扎进耳朵,
“不想干滚蛋!”张生爬起来时,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裤腿流进雪里,染红一小片白。
没人扶他,场务不耐烦地挥手:“快点!耽误拍摄扣钱!”
重拍三次才过。张生坐在雪地里,浑身骨头疼得像散了架。
胃里空得发慌——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口热水。(昨天喝完冰凉刺骨的矿泉水后,张生买了个大容量的保温杯)
不远处主演拍特写,穿着羽绒服,助理撑着伞,暖手宝冒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灯光照在主演精致的妆容上,与他脸上的血污形成刺目的对比。
下午拍“打扫战场”。张生和其他群演躺在雪地里装死,身上盖着泡沫雪。
寒风萧瑟,冰冷刺骨,他不敢动——导演说“谁动扣钱”。
闭上眼睛,听见远处道具组在聊天:“这雪泡棉回收还能再用,省钱。”
他突然觉得好笑:连死亡都是被算计好的,像个廉价的道具。
收工,交道具和服装,群头进行工时登记,为期三天的拍摄任务完成。
坐在回程的大巴车上,张生回想最近几天的拍摄过程,有奔跑后的汗水,有冲锋时的激情,有等待时的茫然,有被骂后的屈辱。
“群演不是人啊”张生心下嘀咕
看着车上昏昏欲睡的人们,就像他们昏昏沉沉的人生一样,没有目的,没有目标。
只有过完一天算一天的寒号鸟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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