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男人只用十几秒

凌晨五点半，天色像一块浸了墨的湿棉布，沉甸甸地压在横店影视城鳞次栉比的仿古建筑群上。

张生裹紧了那件昨天表弟拉着他买的崭新军大衣，领口竖得老高，只露出一双眼睛，哈出的白气在冷冽的空气中瞬间消散。

他站在指定的集合点——一个挂着“《江湖录》B组片场”牌子的简陋大棚外，脚边放着一个旅行包，里面是他今天的道具鞋，躺椅等物资。

正月的风，刀子似的刮过脸颊，即使穿着表弟力荐的加棉靴子，脚趾头还是能感受到寒意的侵袭，但心里是踏实的。

“百姓甲，张生是吧？”

一个戴着鸭舌帽、嗓门洪亮的场务拿着名单核对，

“进去吧，里面先化妆，然后领衣服。”他大声道“领完衣服后穿好等着”

大棚里比外面稍暖和些，但依旧弥漫着一股劣质化妆品、布料和淡淡的霉味混合的气息。

十几个跟他一样穿着各色冬装、神情瑟缩的群演挤在临时搭建的化妆台前。

张生找到化妆的位置坐下，一个看起来20多岁的化妆师已经准备好了家伙什。

“演百姓啊？”

化妆师一边麻利地打开一个满是油彩的盒子，一边问，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嗯。”

张生应了一声，尽量放松脸部肌肉。

冰冷的海绵蘸着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粉底液，在他脸上胡乱涂抹开来，带着一股化学制品的刺鼻味道。

张生能感觉到那液体在皮肤上迅速变干、紧绷。

化妆师的手法很快，也很“糙”，几笔就勾勒出了所谓的“底层百姓”的肤色——

蜡黄、暗沉，还带着点不健康的灰败感。他甚至没看清用了什么颜色，只觉得眼皮被抹了一下，顿时有些睁不开。

“抬头。”

一道深色的阴影打在他的眼窝和颧骨处，瞬间让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接着是眉毛，被用深色眉笔加粗、拉低，显得有些杂乱无章。

最后，化妆师拿起一支细毛笔，蘸了点更深的颜色，在他的额头、鼻尖和下巴上点了几个“雀斑”，又在脸颊靠近耳根的地方画了一道浅浅的、像是没洗干净的污渍。

“好了，去那边领衣服。”

化妆师拍了拍手，示意下一个。

张生对着旁边一块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面色蜡黄，神情疲惫，眼角似乎还有刻意画出来的细纹，活脱脱一个饱经风霜、为生计奔波的古代贫民。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还真像那么回事”，便起身走向服装区。

领来的是一套粗麻布做的短打，灰扑扑的，上面还故意弄了几个破洞，沾满了“泥土”和“污渍”。

裤子也是同样的料子，又宽又大。

换好戏服，他抱着自己的军大衣，又从旅行袋里拿出了昨天买来的折叠躺椅——这玩意儿花了他三百多大洋，但此刻看来物有所值。跟着大流走出了大棚。外面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但冷风依旧呼啸。

场务指了指一片空地：“演百姓的都去那边等着，叫到你们名字再过来！”

张生找了个相对背风的角落，撑开自己的折叠躺椅，稳稳地坐上去，然后把军大衣严严实实地裹在身上，戴上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蜷缩起来。

有了自己的椅子，比那些临时搬来的硬板凳舒服多了，再加上绵垫子也隔绝了地面传来的部分寒气。他想起昨天张洋跟他说的话：“这种大组的戏，群演多，等是常态。有时候早上六点集合，拍到半夜也是常事，做好心理准备。”当时他还半信半疑，现在看来，老表诚不欺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慢慢爬了上来，却吝啬地不肯洒下多少温度。

张生缩在军大衣里，像一只冬眠的熊，尽量保存体力。他开始观察周围的群演们都在干什么。

离他不远，三个中年男人正凑在一起，压低声音打牌，地上铺着一张旧报纸，上面放着几块钱的赌注，两人冻得手指通红，出牌却依旧飞快，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另一边，几个年轻点的，大概是常客了，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小小的便携式取暖器，几个人围成一圈，把手凑在上面烤着，低声聊着天，内容无非是哪个组的饭好、哪个导演脾气差、哪个明星今天也在片场之类的八卦。

还有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大叔，裹着一件比张生这件还破旧的棉袄，靠在冰冷的墙根下，头一点一点的，似乎睡着了，但眉头却紧紧皱着，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冻得难受。

大多数群演则是用大衣蒙住头，一动不动的躺那里刷手机，只有偶尔起伏的背部证明人还醒着。

张生打了个哈欠，睡意涌了上来。他闭上眼睛，试图在嘈杂的环境和寒冷中眯一会儿。有了自己的椅子，确实安稳不少，迷迷糊糊间，竟也睡着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阵“领盒饭了——”的吆喝声打破了沉闷的等待。

群演们像是被按了启动键，纷纷从各自的“据点”爬起来，裹紧衣服，排着队向发放盒饭的地方挪动。

盒饭很简单，一个白色的泡沫快餐盒子，里面装着米饭，上面盖着一勺黑乎乎的烧茄子，几片炒青菜，还有几块指甲盖大小的、几乎全是肥膘的红烧肉。

菜的味道很一般，甚至可以说难吃，但张生确实饿了。

他端着盒饭回到自己的躺椅上，就着寒风，几口就扒拉完了。热乎乎的米饭下肚，身上似乎暖和了一点点。

吃完盒饭，又是漫长的等待。

张生看到有几个群演大概是没料到会等这么久，也没带足保暖的衣物，此刻正冻得瑟瑟发抖，不停地搓手、跺脚，其中一个矮个子男人更是喷嚏打个不停，声音响亮，引得旁边人纷纷侧目。

他裹紧了自己的军大衣，心里暗自庆幸昨天表弟坚持让他买了这件“保命”的家伙，还有这折叠椅和暖手贴，此刻都在发挥着余热。

下午一点，一点半……张生几乎要冻僵了，连思维都变得有些迟钝。

他开始怀疑，今天到底还能不能轮到自己拍戏。

“B组百姓甲到百姓二十号，准备！去那边布景！”终于，一个场务拿着大喇叭喊了起来。

张生一个激灵，猛地从躺椅上站起来，把自己那双暖和的加了暖手贴棉靴子脱了，换上了这双新草鞋。鞋底虽然是草编的，但比想象中要软和些，只是寒气从四周往里冒，他赶紧把带来的暖手贴撕开两片，一片塞进了草鞋的鞋垫下面，另一片则揣进了粗布衣服贴身的地方，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迅速叠好椅子放进旅行袋，和其他十几个群演一起，快步跑向指定的地点。

那是一条仿古建筑的街道，地上撒着一些碎木屑充当“尘土”，几个穿着衙役服装的群演已经站在街边。

导演和摄像师们则在不远处忙碌着，各种线缆在地上盘根错节。

副导演简单交代了几句戏：

“等会儿主角骑马过来，你们就装作受惊的样子，往两边躲闪，嘴里喊着‘快跑啊！官爷来了，官爷来了’，表情要慌张，动作快点，但别真的撞到一起，注意走位！”

“知道了！”大家稀稀拉拉地应着。

张生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喉咙有些疼。

他活动了一下快要冻僵的手脚，努力让自己进入“状态”——一个胆小怕事、见到官差就吓得屁滚尿流的古代小老百姓。

只穿着那身单薄的粗布短打和草鞋，站到指定位置。寒风一吹，冻得他直哆嗦。

“各部门准备！灯光！收音！”

“开始！”

随着导演一声令下，远处传来马蹄声。

张生和其他群演立刻“表演”起来，尖叫着，互相推搡着，往街道两旁躲闪。

他能感觉到身边的人挤来挤去，能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快跑啊”、“官爷来了”的喊叫声。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足够惊恐，脚步踉跄，像是真的被吓坏了。

那几匹高头大马从他身边疾驰而过，带起一阵风。张生甚至没看清马上演员的脸，只觉得一阵眩晕。

“好！过了！”导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满意。

张生愣住了。就这么……结束了？前后不过十几秒钟的时间。

“行了行了，百姓组可以去换衣服了，今天没你们事了。”场务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张生和其他群演面面相觑，然后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虽然只有短短十几秒，但在寒风中紧张地等待和表演，也耗尽了他们最后一点力气。

尤其是那几个冻得打喷嚏的，此刻脸色更加难看，但听到“过了”两个字，还是露出了一丝虚弱的笑容——总算没白冻，没NG，能拿到工钱了。

张生回到群演区，迫不及待地拿出自己的军大衣和棉靴，脱下冰冷的粗布短打和那双无死角漏风的草鞋，换回自己的衣服。

当温暖的军大衣重新裹住身体，加棉靴子踩在地上时，他感觉自己像是重获新生。

去领了今天的工钱——一百八十块钱现金（拍反季节戏多给了50）

张生走出大棚，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擦黑，冷风依旧，但他的心里却出现一丝奇异的感觉。

这就是他的第一天群演生涯，大部分时间都在寒冷和等待中度过，真正拍戏的时间不过十几秒，但这一百八十块钱，是他用一天的寒冷、耐心以及表弟的“先见之明”换来的。

他裹紧大衣，拎着旅行袋，汇入了横店傍晚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背影很快消失在渐渐亮起的路灯下。

明天，或许又是另一个通告，另一场漫长的等待。但只要有戏拍，有工钱拿，这江湖路，他就还得接着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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