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的契机

正月初十的清晨，寒意还凝在窗棂上，张生刚出门，就被一对裹着旧棉袄的老夫妻拦住了去路。

男人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女人的头巾沾着星星点点的雪沫，两人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眉眼清亮，穿着工装，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张大师，求您发发慈悲......"

老妇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枯树枝似的手死死抓住张生的裤脚，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泪珠，

"我的儿子......他死得惨啊......"

张生心里"咯噔"一下，像被冰锥狠狠扎了个窟窿。

他扶起老人时，目光扫过照片上的脸——那不是跟着钱生旺去新疆开矿的小李吗？

去年深秋，钱生旺意气风发，拍着胸脯说要带兄弟们发大财，队伍里那个总躲在人群后、腼腆得像个姑娘的年轻人，可不就是眼前这对老夫妻的儿子？

"老人家，您儿子......"

张生的嗓子突然哑了，像被砂纸磨过。他想起最近听到的消息：矿洞塌方，死了三个，小李是第一个被抬出来的，脑袋被石头砸得变了形。

"他在戈壁滩上没了......"

老头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指缝里漏出呜咽声，

"事故......说是意外......可我们老两口就这一个儿啊！他还没娶媳妇，没......"

张生的脸瞬间白了。他看着老妇人从布包里掏出用手绢裹了三层的钱，各种面额的零钱叠得整整齐齐，加起来不过几百块。

这是他们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的家底，如今却要用来给儿子"买"一个好来世。

而这一切的起因，是他为了骗钱，胡说那处贫矿是"聚财纳福之地"，是钱生旺的"转运龙脉"。

"大师，我们不求别的，"老妇人把钱塞进张生手里，掌心的老茧硌得他生疼，

"只求您给孩子做场法事，让他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别再这么苦了......"

张生的手开始发抖，那些钱像烙铁一样烫人。他想把钱扔回去，想吼一句"我是个骗子"，想转身钻进出租屋再也不出来。

可看着老两口佝偻的背影，看着照片上年轻人凝固的笑容，他喉咙里像堵了团烂泥，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内心有个声音在尖叫：跑！赶紧跑！他们知道真相会撕碎你的！可另一个声音却像钝刀子割肉：是你把他推到那鬼地方去的，你欠他的。

"我......我帮你们。"

张生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像别人的。

老两口立刻磕起头来，额头撞在结着薄冰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张生扶他们起来时，看见老人棉袄上的雪沫化了，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他心里那块永远捂不热的愧疚。

法事定在三天后的子时。张生，把自己关在租来的小屋里，翻出压在箱底的《度人经》，虽然整篇他已经铭记在心，但这次他逐字逐句地读，读得舌头打卷，读得眼眶发酸。

他去寿衣店买了纸扎的车马、童男童女，老板娘打量他的眼神像看到滚滚而来的钱财——这张大师生意真好，以后要多巴结巴结。

他又去庙里求了三炷最粗的香，捐了身上所有的钱，住持递给他一串开过光的佛珠时，他手抖得差点没接住。

夜里，他照着网上搜来的教程折纸莲花，笨拙的手指被彩纸割出细小的伤口，血珠滴在莲花瓣上，像极了小李矿难现场照片里溅在石头上的血。

法事在西城郊的一片空地上举行。老两口带来了儿子最喜欢的足球鞋和一件没织完的毛衣——老妇人说，儿子走前还念叨着开春要学织毛衣，给未来的媳妇织件坎肩。

张生摆开香案，点燃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寒风里打着旋儿。

他穿上那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道袍，宽大的袖子扫过香案，带倒了一只烛台，烛火"噼啪"一声爆响，吓得他一哆嗦。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张生开口念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想起自己忽悠钱生旺时的眉飞色舞："钱总您看这卦象，乾为天，坤为地，您这矿脉就是'天地交泰'，挖下去必定金玉满堂！"那时他盯着钱生旺的大金戒指，根本没看见小李站在人群后，眼里的憧憬像星星一样亮。

"......魂归地府，魄入幽冥，三途路险，望君珍重......"他拿起桃木剑，按照视频里教的样子挥舞，剑穗缠在了手腕上，差点把自己绊倒。

老两口跪在蒲团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嘴里不停地呢喃："儿啊，张大师在超度你，帮你来世找个好人家......"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纸灰，打着旋儿往张生脸上扑。

他看见纸扎的马车在风中摇晃，纸糊的童男童女脸上，被风吹出两道歪斜的泪痕。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小李从纸人后面走出来，还是那身工装，笑着对父母说："爸、妈，钱老板说这矿能赚大钱，等我回来，就在城里买套房......"

"砰！"桃木剑掉在地上，张生一屁股瘫坐在蒲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老两口吓得赶紧扶住他，问他是不是中了邪。他摇摇头，捡起剑，重新站直身子，这一次，声音突然稳了下来：

"伏以三清法旨，普度幽魂。今有善信之子李二狗，年三十有三，因意外身故，骸骨未寒。贫道张生，谨以香花酒果，纸马冥财，恭请地府判官，幽冥引路，护送亡魂往生善道......"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挤出来的。

他想起开出租车时，总能从后视镜里看见乘客藏在眼底的心事；想起学心理学时，书上说"愧疚是最沉重的枷锁"；想起忽悠钱生旺那天，对方眼里的贪婪像火一样烧，而他却添了一把柴。原来他察言观色的本事，从来没用在正经地方。

最后一道符烧尽时，天快亮了。老两口千恩万谢地走了，男人背着那个空了的布包，女人把儿子的照片紧紧抱在怀里，一步三回头。张生站在空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突然听见一阵极轻极轻的声音，像风拂过：

"谢谢......"

他猛地回头，空地上只有散落的纸灰和摇曳的烛火。

那声音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他耳朵里，扎得他头皮发麻。

他想起自己骗的那些人：为了生儿子来算命的老板娘，被他忽悠着买了"转胎符"；想升职的小职员，被他骗走半年工资"改运"…………。

冷汗顺着脊椎流下来，张生第一次觉得，那些冥冥中的东西，或许真的存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摸过方向盘，算过卦，骗过钱，如今却连折纸莲花都会被割伤。

他突然害怕了，怕哪天真的有报应找上门来，怕夜里梦见小李血肉模糊的脸。

回到家，他把算命摊的一套家当全部烧掉，把《周易》和所有买来的书也统统烧掉

出租屋中弥漫着书籍然后后刺鼻的味道，张生却仿若不觉，坐在地上望着盆中未燃尽的书，一口一口抽着烟发呆。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等张生反应过来时，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

下楼，随便吃了点烧烤对付一下，张生拿起电话“洋洋，你准备几号走呢？”

“我定的正月十七的火车票，卧铺，逼飞机便宜点。怎么了？生哥？”

“你看下，还有票没？我把身份证发给你，帮我也订一张吧”

“你决定了？”张张问到

“嗯，决定了”张生挂断电话盯着夜空看了会，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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