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舅局

大舅家的防盗门被张生推开时，一股混杂烟草和卤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客厅中央，王强的儿子正踩着架子鼓的踏板"咚咚"乱敲，鼓槌在到处敲的乒乓乱响，"王强蹲在旁边收拾散落的乐谱，军绿色T恤绷着结实的肌肉，时不时拍一下儿子的屁股："轻点敲，这鼓皮可贵着呢！"

张凯从厨房出来，嘴里叼着着半截黄瓜，放下手中端的菜，咬了一口黄瓜说：

"生哥来了？快坐！"

刚会爬的女儿拽着他的裤腿流口水。

刘叮叮也从厨房端出红烧鱼说："生哥，来了。"

张洋最扎眼，羽绒服敞着，里面是件印着"横店影视基地"的黑色卫衣，头发用发胶抓得根根竖起，正举着手机拍桌上的吃食：

"家人们快看啊！今晚我们的姑舅局，看看着菜！这酒，啧啧"

他瞥见张生，立刻把手机塞进口袋，掏出个银色徽章别在领口

"生哥你看！特约演员证！年后就能进《射雕》剧组演韩宝驹，有三句台词呢！"

"行了，别嘚瑟。"王强把鼓槌捡进鼓袋，

"先把你那头发弄利索点，整天跟个鸡冠似的。我当年开架子鼓培训班，头三年亏得底朝天，要不是你姑姑偷偷塞给我一万块周转，我现在还在夜市打地鼓呢！"

他转向张生，语气沉下来，"啊生，不是当哥的说你，算命那活儿不能干！我见过太多走捷径栽跟头的，你妈要是还在，指定也不答应——"

"强哥！"

张凯赶紧开啤酒打圆场，泡沫溅了满桌，

"大过年的提这干啥！来，喝酒喝酒！"他给张生满上酒，杯沿碰得叮当响

“对对，来干杯，咱们姑舅们好久不见了，好不容易聚一起，今晚往美呢喝”王强意识到说话时机不对，举杯吆喝着

“就是，今晚我非防范几个不行”张洋摩拳擦掌

众人碰杯后，张洋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坐庄，划拳行令，喝酒吹牛（我们这边，到谁家去，东家要第一个开始划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匣子也不觉打开

"我上个月跑西藏，在唐古拉山遇着暴雪，能见度不足五米，全靠咕咕给的平安符撑着！那符现在还挂我车头呢，比GPS都灵！"

刘叮叮突然"吭哧"笑了一声，"凯子哥，你那平安符，我上次见嫂子拿去垫桌脚了。"他说话总带着点含糊，像嘴里含着东西，"我在山里驻点，上个月大雪封山，我们背着米面爬了三小时山路。回来时鞋冻成冰疙瘩，脱下来脚趾头都紫了——不过看到老乡拉着我的手说'谢谢政府'，突然觉得值了。"

"值？啥叫值？"

王强把剥好的花生推到孩子面前，

"我跟你说叮叮，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理想主义！我开兴趣班那会儿，为了招学生，给校长送礼送了八条烟，结果人家转头把名额给了关系户！社会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光靠热血没用——"

"强哥，您这话我可不爱听了！"

张凯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当年您非要辞掉铁饭碗开培训班，我爸把您骂得狗血淋头，现在不也挺好？人活着，不就得折腾折腾吗？"

他突然压低声音，"其实我那车贷还剩十五万，儿子下学期要上私立小学，一年学费一万八......"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到了张生母亲身上。

刘叮叮突然放下缸子，酒劲上来了，话也多了："我考上公务员那天，第一个给姨娘打电话。她在医院呢，喘着气说'好小子，以后要做清官，别让人戳脊梁骨'......"他抓住张生的手，指节用力得发白，哽咽着说

"上个月我在山里抓偷猎的，追了三小时，腿肚子都转筋了！当时就想着，不能让姨娘失望——她当年为了供我读书，夏天在菜市场卖西瓜，中暑晕倒在路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娃的学费凑够了没'......"

"哭啥！"

王强猛地一拍桌子，

"都给我振作点！你姨娘一辈子要强，肯定不想看见咱这样！"他拍拍刘叮叮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叮叮，你做的每件事都有意义。你守护着大山，守护着百姓，这就是最了不起的事。你妈会为你骄傲的，咱们都得像你这样，为社会贡献自己的力量，这才是真正的价值！"他突然起身打开鼓袋，把架子鼓重新架起来，

"来，让生哥给咱算算前程！算准了咱就唱歌，唱到天亮！"

张生愣住了，手里的酒杯晃了晃。王强却已经抓住他的手："快算算！算准了哥请你吃涮肉！"张凯和张洋跟着起哄，刘叮叮抹了把脸，也加入起哄的行列

"强哥，"

张生突然笑了，

"你那培训班今年肯定能招满学生，不过得把门口那'包过十级'的广告撤了，踏踏实实教孩子打鼓，比啥都强。

"他转向张凯，"你那半挂该修了，我看轮胎都旧了，抓紧换换。你们出门在外挣钱，只有安全回来就是家人最大的期盼，别省那点钱。

"最后看向刘叮叮，"你在山里注意安全，抓偷猎的事别太拼命，你妈还在家等你过年呢。好好干，我这掐指一算啊，你后年就能提干"

"好！"王强突然抄起鼓槌，"咚"地一声敲响军鼓，"来，唱歌！我起头——'是你多么温馨的目光'......"

大家跟着唱起《真的爱你》，张凯扯着嗓子吼：教我坚毅的望着前路！"刘叮叮也渐渐放开，跟着节奏哼唱。

唱完《真的爱你》，王强又敲起《追梦赤子心》的节奏："向前跑，迎着冷眼和嘲笑......"张洋举着手机当荧光棒，挥舞着手臂，大家的情绪都被点燃，歌声中充满力量。

接着，王强切换到信乐团的《海阔天空》："海阔天空，狂风暴雨以后....."两个孩子在鼓边蹦蹦跳跳，把鼓槌当金箍棒挥舞，客厅里弥漫着热血和激情。

王强越打越起劲，鼓点从流行歌曲跳到80后的经典老歌。张凯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啤酒沫顺着下巴滴在鼓面上；刘叮叮的眼镜滑到鼻尖，却跟着节奏猛点头；

夜渐深，鼓点还在继续。王强的儿子趴在鼓边睡着了，口水浸湿了鼓皮；

张凯搂着张洋的脖子唱跑调的《青藏高原》；

刘叮叮把缸子当酒杯，和张生碰得叮当响。张生望着眼前的一切，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母亲从未离开，她在王强的鼓点里，在张凯的车笛声里，在刘叮叮磨破的袖口上，在每个被她用生命温暖过的亲人的笑容里。

夜已深，安顿大家休息后，张生和张洋躺床上聊天。

洋子，"张生吸了口烟问道，"你说......我要是去横店，能干点啥？"

张洋愣住了，发胶定型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青光："生哥，你认真的？那儿可不是人待的地方，冬天穿单衣拍夏天戏，夏天裹棉袄演古装，一天挣个百八十块还得看人脸色......"

"怕个撒？。"张生望着窗外的夜空，星星稀疏得像母亲脱落的头发，

"我开了十几年出租车，啥人没见过？察言观色我会，熬夜我也能扛。就是......"他声音低下去，

"我这岁数，是不是太大了？"

"大啥啊！"张洋拍着胸膛，卫衣上的"横店影视基地"字样在黑暗里模糊成一团，

"横店里啊，六十岁演死尸的都有！现在短剧很火的，而且特别缺40-60多的中年人，生哥你这形象，演个门派长老之类的！没一点问题

这样，你要是真想试试，年后跟我走，我先带你跑群演，管吃管住，等混熟了我给你介绍活儿！我现在也认识点人，应该没问题"

张生又取出烟，扔给张洋一根，自己也点着深吸一口，火光在黑暗里明灭："我就是想找个地方，能堂堂正正挣钱，对得起我妈......也对得起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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