嘤嘤嘤的哭声时断时续,像是夏夜蚊蚋般恼人,执拗地钻入耳膜。
吵死了……
这哭声也太不专业了,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感情,现在的年轻演员基本功真是差得可以。
姜锦绣的意识在混沌中浮沉,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医学院附属医院的带教办公室里,对着那个哭得梨花带雨却毫无演技的实习生皱眉。
若是放在她荣获三次南丁格尔奖兼战地医学突出贡献奖的那会儿,遇到这种水平的表演,她定会毫不客气地训斥一番。不过自从退休后被返聘为医学院特聘教授后,她的脾气倒是温和了不少,最多让学生回去对着镜子练习两百遍再来。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尖利的嗓音,如同生锈的锯子撕裂木头,猛地劈开了这烦人的啜泣:
"哭哭哭!哭你娘的丧门星!老娘还没死呢!轮得到你在这儿号丧!我老姜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你这么个扫把星!克死我儿子不算,现在还要带着这个小灾星一起祸害我们家!"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积蓄更大的怒火,接着更加凶狠地骂道:"我告诉你,今天你们不走也得走!老大媳妇!老二媳妇!把这两个赔钱货给我扔出去!省得死在家里晦气!"
姜锦绣的意识被这充满爆发力和浓郁乡土气息的怒骂惊得清醒了几分。
好强的台词功底!这情绪饱满的,这方言俚语运用得恰到好处,简直是老戏骨级别的现场表演!这要是放在话剧舞台上,绝对能赢得满堂彩。
她努力想要睁眼看看是哪位老艺术家这么敬业,却感觉全身像是被重型卡车来回碾过七八遍,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撕裂般的剧痛。眼皮沉得像焊死了似的,连抬起一根小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这就是传说中的鬼压床吗?还是......
"砰"的一声巨响,像是破旧的木门被人狠狠踹开。
冷风立刻裹挟着雨后的土腥气和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味灌了进来,刺激得她鼻腔发痒。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逼近,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指猛地掐住了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一股混合着浓烈口臭的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
"哼!还有口气儿?正好!老大媳妇!赶紧的!趁着还没断气,把这小灾星和那两个赔钱货,一起给我扔到后山乱葬岗去!省得死在家里晦气,还要浪费老娘家一口薄棺材!"
"娘!我不去!我不走!我生是姜家的人,死是姜家的鬼!您要赶我们走,我......我今天就一头碰死在这儿!"一个妇人的声音哭喊着,带着绝望的嘶哑。
"碰!你赶紧碰!真碰死了老娘才叫省心!大不了多费一张破草席!都别拦着她,让她碰!大家伙儿可都给我做个证,是她自己寻死,跟我们老姜家可不相干!"
那老妇人的声音气贯长虹,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毒和厌弃,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入听者的心口。
那妇人噎了一下,哭声顿住,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抽噎,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母鸡,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呸!怂货!就知道你没这个胆子!还学人拿死吓唬老娘?老大媳妇!动手!别磨蹭了!"
一个胖大的身影应声过来,毫不费力地一把将姜锦绣从冰冷的土炕上捞了起来。那妇人手臂粗壮有力,像是拎小鸡似的将她夹在腋下。姜锦绣感觉自己像是一捆干柴,被随意地挟持着。
剧烈的晃动和挤压让姜锦绣胸口一阵翻腾,窒息感扑面而来。她试图挣扎,却发现这具身体虚弱得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颠簸,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混合着泥土的气息。
妇人凄厉的哭喊声,孩童惊恐的尖叫声,以及那老妇人恶毒的咒骂声渐渐被抛在身后,模糊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最后的意识里,姜锦绣只觉得自己被重重地抛了出去,身体砸在湿冷黏腻的土地上,溅起一片泥浆。刺骨的寒意和浓郁的尸腐恶臭瞬间将她彻底包裹。
小的那个......那个哭声......好像也跟着被扔到了附近......
不行......得活下去......
强烈的求生欲和作为医者刻入本能的责任感,成了支撑她意识的最后一点微光。就在她最后一口气即将耗尽的时候,眉心忽然微微一热。
一个冰冷而机械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宿主强烈生命体征及求生意志,符合绑定条件......灵泉空间绑定中......1%...35%...78%...绑定成功......】
仿佛沙漠旅人窥见绿洲,一股微弱却无比清冽的暖流,自眉心缓缓流淌而出,艰难地滋养着她几乎完全破碎的身体。这暖流所过之处,剧痛稍减,寒意稍退。
姜锦绣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吸进一口带着腐臭和泥土气息的空气,随即彻底陷入了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姜锦绣的意识再次缓缓苏醒。
冷。 刺骨的冷。 像是赤身裸体被扔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里,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绝望的寒意。
痛。 碎裂般的痛。 全身的骨头仿佛被拆开又胡乱拼接在一起,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无数神经,发出不堪重负的**。
臭。 令人作呕的臭。 浓郁的腐败气味无孔不入,钻进鼻腔,黏在喉咙口,熏得人脑仁发疼。
这不是梦。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世界。 她,二十一世纪顶尖军医姜锦绣,真的穿越了。 而且开局就是地狱难度:乱葬岗,等死。
耳边传来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就在不远处。那声音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却执拗地持续着。
是那个孩子...... 那个和她一起被扔出来的...“赔钱货”...
医者的本能让她心头一紧。在战地见惯了生死的她,最听不得的就是孩子无助的哭声。
必须活下去。 必须带着这个孩子活下去。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她心中蔓延开来,驱散了部分寒意。她尝试着调动那具破败身体里最后的力量,试图睁开眼睛看看周遭的环境。
一次,两次... 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沉重的眼皮终于颤抖着,睁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昏暗的光线渗入眼帘,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低矮、压抑、灰蒙蒙的天空首先映入眼中,像是蒙着一层脏污的纱布。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
视线艰难地向下移动。
泥泞的土地,散落的枯骨,不远处甚至能看到半掩在泥土里、被野兽啃噬得不成样子的残破尸身...
这里...真的是乱葬岗!
"嗬......"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嘶哑的抽气声,被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惊得心神剧震。
必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了她全部思维。
就在她试图积攒力气,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时,旁边不远处,一声极其微弱,几乎细不可闻的抽噎声,顺着风飘进了她的耳朵。
那声音...是那个孩子?!
姜锦绣的心猛地一沉。
她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扭动仿佛生了锈的脖颈,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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