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世上是否有仙

黄凌道的风，总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

茶室是间寻常的二层木楼，门板被风沙磨得发亮，檐下悬着的酒旗卷着边，上面“迎客来”三个字褪了色，却依旧在风里猎猎作响。楼下的说书人唾沫横飞，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将满堂茶客的目光都牢牢吸在身上。

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个白衣人。

他戴着顶竹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正握着只粗陶茶杯，指腹上有层薄茧，虎口处更有几道浅淡的疤痕——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印记。

他点的茶早已凉透，却一口未动，目光透过蒙着水汽的窗棂，落在楼下说书人的身上，像在听，又像在走神。

“话说那魏国皇城，三年前可是出了桩天大的奇事！”说书人一拍醒木，声音陡然拔高，“诸位还记得当年江陵府那位‘天上仙人’般的柳家小姐吗？正是被当今陛下钦点为宸妃，要接入宫的那位！”

茶客们顿时来了精神，有人接口道：“怎会不记得？听说那柳小姐美得冒泡，连花儿见了都得低头！”

“可不是嘛，”另一人咂咂嘴，“可惜了，一朵鲜花要插进皇宫那泥沼里……”

说书人摆摆手，神秘兮兮地凑近：“诸位有所不知！那日迎亲的队伍刚到皇城根下，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连太阳都被遮得严严实实！就在众人惊慌失措时，天上的云突然翻涌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他故意顿了顿，端起茶碗抿了口，惹得满堂催促：“然后呢？然后怎么了？”

“然后啊——”说书人猛地一拍桌子，“就见一道白光从云里直射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一个穿白衣的仙女踩着云彩就下来了，那模样，啧啧，比画上的嫦娥还俊！只听她对着那顶凤轿说了句：‘你可愿随我踏入仙途？自此仙凡两隔，远离尘世因果。’”

“凤轿里有动静了？”

“有！”说书人眼冒精光，“就听轿子里传来个声音，清得像山涧泉水，就一个字：‘我愿意！’话音刚落，那白光‘唰’地一下裹住凤轿，连带着那仙女，一起飞上了天，眨眼就没影了！”

满堂茶客倒吸一口凉气，议论声像炸开的锅：

“真的假的？人还能飞上天？”

“我看是真的！那柳小姐本就是仙人下凡，怎肯屈居后宫？”

“怪不得后来宫里再没提过宸妃的事，原来是被仙师接走了！”

“啧啧，这才叫真正的仙缘啊……”

说书人得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又添了句：“这事儿千真万确！当时在场的百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都看见了！都说那柳小姐是被天宫看中，召去做仙女了！”

楼上，白衣人的指尖微微一动，粗陶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已经听这个故事听了三年。

从江陵府到黄凌道，从江南水乡到北地荒漠，只要有人烟的地方，总能听到关于“宸妃飞升”的传说。版本或许略有不同，有的说仙女骑着白鹤，有的说凤轿化作了莲花，但核心始终不变——柳雪琹没有入宫，她成了仙。

人们愿意相信这个故事。毕竟，那样一位“天上仙人入凡尘”的女子，落进腌臜的皇宫，实在太让人惋惜。唯有“飞升成仙”，才配得上她的风华。

可杜羽知道，这不是真的。

一年前，他在洛阳城偶遇当年同科的进士，那人已是吏部主事，酒后闲谈，无意中说起后宫嫔妃的姓氏，细数下来，根本没有姓柳的宸妃。“别说宸妃了，”那主事咂着酒盅，“连姓柳的才人都没有。当年江陵府那道圣旨，后来好像是作废了，具体缘由不清楚，宫里的事，说不清道不明的。”

圣旨作废了？

那雪琹呢？她在哪里？

这个问题，像根毒刺，扎在他心头三年，日夜不得安宁。

三年前，他被拦在柳府门外，听着官差冰冷的呵斥，看着紧闭的朱漆大门，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他曾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十七岁中榜眼，前途无量，足以护她周全。可一道圣旨，便将所有的骄傲碾得粉碎。

他像个游魂，在江陵府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了三天。杜府的喜气还没散去，红绸依旧挂在门楣上，可那红色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不敢回去，怕看到母亲欣喜的眼神，怕听到父亲规划他的仕途，更怕有人提起柳雪琹的名字。

第三天夜里，他回了趟杜府，却没进门。他站在墙外，看着书房的灯亮了一夜——那是母亲在等他。他看到父亲佝偻着背，在院里踱来踱去，鬓角的白发比记忆中多了许多。他还看到妹妹玲玉，趴在窗台上，手里捏着他送的那支竹笛，小声地哭。

他心如刀绞，却终究没有进去。

第二天一早，他变卖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那支准备送给柳雪琹的海棠玉簪，换了一把剑，一身白衣，离开了江陵府。

他没告诉任何人去向。

朝廷的名册上，少了个前途无量的榜眼郎杜羽；杜府的家谱里，二公子杜子圭成了空缺；江湖的风里，却多了个沉默寡言的白衣剑客。

有人说他疯了，放着锦绣前程不要，偏偏要去做那刀头舔血的营生；有人说他是情伤难愈，故意放逐自己；只有杜羽自己知道，他在找什么。

他在找柳雪琹。

他踏遍了魏国的山山水水，从繁华的都城到偏僻的乡野，逢人便问有没有见过一位十六岁的绝色女子，眉眼如画，气质清冷。可回应他的，只有摇头和不解。

后来，他听到了“宸妃飞升”的传说。

起初他是不信的。他读了十几年圣贤书，信奉“子不语怪力乱神”，仙啊，神啊，不过是话本里的故事。可当寻找变得无望，当思念啃噬心肺，他开始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这世上真的有仙呢？万一雪琹真的被仙人接走了呢？

于是，他的寻找，从找人，变成了寻仙。

他去了黄山的云海深处，据说那里有仙人下棋的石桌；他去了东海的蓬莱岛，传说那里有长生不死的仙药；他去了西域的昆仑雪山，听闻山顶住着能呼风唤雨的仙师。

他见过海市蜃楼，像极了传说中的仙宫，却在走近时化作泡影；他遇过精通幻术的方士，能凭空变出琼楼玉宇，却在他的剑锋下露出破绽；他甚至见过一头活了千年的老龟，能说人言，却只告诉他“仙在心中，不在山中”。

三年，他从江南走到北地，从青涩少年长成挺拔青年，剑法练得越发精湛，性子却越发沉默。他的白衣总是一尘不染，剑却饮过血——有山匪的，有贪官的，也有想取他性命的江湖败类。

他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杜子圭，他是白衣剑客杜羽。

可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卸下防备，他才会变回那个茫然的少年。他会拿出贴身收藏的那方海棠帕子——那是当年诗会后柳雪琹回赠给他的，上面绣着两枝缠在一起的海棠，针脚细密，是她亲手所绣。

帕子已经有些陈旧，边角磨得发白，却被他视若珍宝。每次抚摸上面的纹路，他都能想起她低头绣花的模样，阳光落在她发间，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安静得像幅画。

“雪琹，你到底在哪里？”他常常对着帕子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这世上……真的有仙吗？”

楼下的说书人已经换了新的段子，讲的是某位侠客行侠仗义的故事，茶客们的喝彩声此起彼伏。

白衣人终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茶水又苦又涩，像极了他这三年的滋味。

他想起半年前，曾偷偷回过一次江陵府。

他没敢靠近杜府，只在街角远远看了一眼。父亲杜海涛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正被管家李忠搀扶着，往漕运码头去，步履蹒跚。母亲李柔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动一下，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妹妹玲玉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跟着嫂子在铺子里算账，眉眼间有了几分母亲的沉静，只是偶尔望向窗外时，眼神里会闪过一丝落寞。

大哥杜云把家族生意做得很大，杜府的门楣比以前更气派了，只是门前那对石狮子，看着有些冷清。

他还去了城南的柳府。

柳府已经换了主人。邻居说，柳川在柳雪琹“飞升”后不久，就被调任到青州做知府了，官升了三级，走的时候风风光光，只是没人见过柳夫人王氏，听说病得很重，是被抬着上的马车。

“柳大人现在可是青州的父母官了，”邻居啧啧道，“都说他女儿成了仙，给他积了福呢。”

杜羽当时站在空荡荡的柳府门前，看着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心里一片荒芜。

积了福吗？

如果雪琹真的成了仙，为何柳川会带着病重的妻子远走他乡？为何宫里没有姓柳的宸妃？为何这三年来，他查不到任何关于她的蛛丝马迹？

他不敢再想下去。

“这位客官，您的茶凉了，小的给您换一壶？”店小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杜羽摇摇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站起身。竹笠下的目光扫过窗外，黄凌道的风沙很大，天地间一片苍茫，看不到尽头。

“敢问小二，”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清晰，“你说……这世上，真的有仙吗？”

店小二愣了一下，挠挠头，嘿嘿笑道：“客官您说笑了，仙哪是咱们凡人能见到的？不过说书先生说了，心诚则灵，说不定客官哪天就能遇上呢！”

心诚则灵？

杜羽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转身下楼，白衣在昏暗的茶室里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腰间的长剑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走出茶室，风沙迎面扑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拉高了竹笠，遮住脸，朝着北边走去。

北边是更荒芜的戈壁，据说那里有座黑石山，山中常有异光出现，有人说那是仙人炼丹的火光。

他不知道这传言是真是假，就像他不知道柳雪琹究竟在哪里一样。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除了寻找，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曾是前途无量的榜眼郎，却被一道圣旨碾碎了所有憧憬；他如今是浪迹天涯的白衣剑客，唯一的执念，便是那虚无缥缈的仙踪。

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沙石，打在他的白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苍茫的天地之间。

天地无言，风沙依旧。

没有人知道，这个白衣剑客的心里，藏着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和一个关于仙凡的疑问。

他只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会一直找下去。

直到找到答案为止。

哪怕，答案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那一个。

哪怕，这世上根本没有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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