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府的晨光,总带着三分水汽,七分暖意。青石板路被昨夜的细雨润得发亮,倒映着两侧飞檐翘角的影子,像一幅被孩童不小心泼了水的水墨画,晕染得恰到好处。巷陌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花姑娘挎着竹篮,茉莉与栀子的清香混着晨露漫开来;馄饨担子的铜铃“叮当”作响,白汽从竹屉里钻出来,裹着葱花与骨汤的醇厚;茶肆门口,说书先生刚敲响醒木,围坐的茶客便齐齐静了声,等着听那“隋唐英雄”的后续。
这份闲适,却在辰时三刻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生生撕碎。
“让让!都让让!”
一匹枣红色的快马如离弦之箭,撞碎了清晨的宁静。马上汉子穿着半旧的青布短打,裤脚沾着城外的泥点,腰间却系着条簇新的红绸带,格外扎眼。他手里高举着一卷同样缠了红绸的纸,马缰勒得极紧,马首高昂,喷着响鼻在光滑的石板路上打滑,蹄铁敲出“哒哒”的脆响,惊得檐下燕雀扑棱棱飞起来,在晨光里划出凌乱的弧线。
汉子不管不顾,只扯开嗓子拼命喊,声音因激动而劈了调,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整个江陵府中心荡开层层涟漪:
“喜报!喜报——江陵府杜氏接喜!”
“今科殿试放榜,您家公子杜子圭大人,高中一甲第二名,荣膺‘榜眼’!”
“特来报喜!恭贺公子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这声喊穿透了临街的窗棂,惊得正在描花样子的绣娘扎了手,吓得私塾里摇头晃脑背书的学童噤了声,连挑着担子的货郎都忘了吆喝,驻足朝着声音来处张望。“榜眼?”“杜家二公子?”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人群不由自主地跟着快马涌动,朝着城东那座依水而建的杜府而去。
杜府此刻正浸在一种微妙的氛围里。主母李柔坐在花厅的梨花木椅上,手里捏着一串新穿的蜜蜡佛珠,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海棠上。这株海棠是二儿子杜羽小时候亲手栽的,如今已枝繁叶茂,只是花瓣刚落了大半,青嫩的果子藏在叶间,像极了少年人藏不住的心事。
“娘,您看这串珠子成色多好,等二哥回来,定要夸您眼光独到。”十三岁的杜玲玉凑过来,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里面是她刚帮母亲收的首饰。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梳着双丫髻,鬓边别着两朵新鲜的白茉莉,眉眼弯弯,笑起来时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正是活泼烂漫的年纪。
李柔被女儿的声音拉回神,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蜜蜡,轻叹一声:“他若能平安回来就好,名次……随缘吧。”话虽如此,眼底的焦灼却藏不住。杜羽自小便是她的骄傲,四岁能背《三字经》,七岁能作七言诗,十岁那年在江陵府学的诗会上夺魁,被先生们赞为“江陵神童”。可殿试不比府试乡试,那是天子脚下的较量,多少才子折戟沉沙?她这几日夜里总睡不安稳,梦见儿子穿着红袍跨马游街,又梦见他垂头丧气地站在榜前,醒来时总湿了枕巾。
“娘放心,二哥那么厉害,肯定能中!”杜玲玉拍着小胸脯保证,忽然耳朵一动,“咦?外面怎么那么吵?”
话音未落,院墙外传来一阵喧哗,隐约有“喜报”“榜眼”的字眼飘进来。李柔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了茶桌,桌上的青瓷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怎么回事?”她声音发颤,连带着扶她的丫鬟都跟着紧张。
几乎是同时,前院传来管家李忠拔高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快!快开中门!是报喜的官差到了!”
“中门”二字像一道惊雷,炸得李柔浑身一震。杜府规矩大,平日里只开东侧的角门,唯有婚丧嫁娶或是天大的喜事,才会敞开那扇朱漆铜环的中门。她顾不上收拾碎瓷,提着裙摆就往前院跑,刚转过抄手游廊,就见丈夫杜海涛已经带着人迎了出去。
杜海涛身为江陵府知府佐官,掌管漕运多年,素来是沉稳持重的模样,此刻却连官帽都歪了半分,鬓角的发丝散乱着,平日里总是抿着的嘴角咧得老大,眼里的光比漕运码头的灯笼还要亮。他身后跟着长子杜云,一身锦缎长衫沾着些风尘——想来是刚从商铺回来,此刻也忘了拍去衣上的灰,搓着手,满脸兴奋。
“杜大人!杜大人!大喜啊!”报子翻身下马,动作急得差点崴了脚,手里的喜报高高举起,声音洪亮得能传到三条街外,“您家二公子杜羽,字子圭,今科殿试一甲第二名,榜眼及第!这是喜报,您收好!”
杜海涛双手接过那卷红绸,指尖因常年握笔而磨出的薄茧微微发颤,展开一看,“一甲第二名杜羽”几个金字在晨光下闪得人眼晕。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喜报举过头顶,对着满堂下人朗声道:“听到了吗?子圭中了!是榜眼!我杜家出了个榜眼!”
“恭喜老爷!恭喜夫人!恭喜二公子!”下人们轰然跪倒,欢呼声震得廊下的灯笼都轻轻摇晃。杜云拍着大腿笑:“好小子!真给杜家长脸!回头我把城南那间绸缎铺给你留着,当了官也得有产业傍身!”李柔站在丈夫身后,捂着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不是悲戚,是喜极而泣——那个总在灯下苦读、说要“让娘被全城夫人羡慕”的孩子,终于做到了。
顷刻间,杜府上下忙成一团。李忠指挥着仆役挂红绸、贴喜字,厨房里传来剁肉的“咚咚”声,显然是要备流水席;杜玲玉拉着丫鬟跑到门口,踮着脚看外面越聚越多的人群,骄傲地跟路过的邻里打招呼:“我二哥中了榜眼!”杜海涛则被前来道贺的同僚、乡绅围在中间,一一拱手致谢,眼角的笑纹就没舒展过。
红绸高挂,鞭炮齐鸣,杜府的喜气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江陵城的大街小巷。
然而同一时刻,城南的柳府,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柳府的主人柳川是江陵府府丞,官阶比杜海涛略高半级,府宅虽不及杜府阔绰,却因柳川夫妇喜好雅致,处处透着书卷气的清幽。庭院里种着几株玉兰,此刻正是花期,洁白的花瓣在晨光里透着莹润的光泽,只是落了一地,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盛雪的瓷盘。
正厅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柳川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背脊挺得笔直,脸色却苍白如纸,花白的胡须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他身旁的柳夫人王氏,早已哭得没了力气,被丫鬟扶着才勉强站稳,手里的帕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泪痕爬满了保养得宜的脸颊。
“柳大人,柳夫人,”传旨的内监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厅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陛下久闻令爱雪琹姑娘才貌无双,特下恩旨,册封其为宸妃,三日后随咱家入宫。这些是陛下的赏赐,还请二位收好。”
他身后的小太监立刻呈上几个描金漆盒,打开来,里面是赤金镶珠的凤钗、翡翠雕刻的如意、东珠串成的项圈,每一件都流光溢彩,在昏暗的厅内投下细碎的光斑,却像一块块烙铁,烫得人不敢直视。
屏风后,柳雪琹静静地站着。
十六岁的她,早已褪去了少女的青涩,身姿如弱柳扶风,却又带着一种亭亭玉立的挺拔。一身烟霞色的襦裙衬得她肌肤莹润如凝脂,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浸了月光,透着淡淡的光泽,连阳光落在上面,都像是被温柔地吸了进去,再化作一层朦胧的光晕。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流云髻,仅用一支累丝嵌宝的金簪固定,鬓边垂落几缕发丝,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平添几分慵懒的韵致。
她的美,是江陵城人人称颂的“天上仙人入凡尘”。眉如远山含黛,并非刻意描画,却自带三分婉约,眉峰处微微隆起,又添了几分倔强;眼若秋水横波,瞳仁清澈如琉璃,此刻虽蒙着一层水汽,却更显楚楚动人,眼尾微微上挑,在眼底晕开一抹淡淡的绯红,像含着未说出口的心事;鼻梁秀挺,鼻尖圆润,将眉眼衬得愈发立体;唇瓣是天然的樱粉色,唇线清晰,此刻却抿得紧紧的,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去年上元灯节,她随父母出游,不过在桥头站了片刻,便引得两岸游人驻足,连货郎都忘了吆喝——那不是人间该有的美,倒像是月宫里走下来的仙子,沾了几分清冷,又带了几分烟火气,让人想靠近,又怕唐突了神明。
此刻,她指尖紧紧攥着一方绣着海棠的丝帕,那是去年诗会后,杜羽亲手送她的。帕子上的海棠开得正好,针脚虽有些歪歪扭扭,却是少年人最真挚的心意。她想起那时的情景,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琹儿,”柳川转过身,声音嘶哑,强撑着官威却掩不住眼底的痛惜,“这是圣命……爹……爹无能……”
王氏扑过来握住女儿的手,她的手滚烫,柳雪琹的手却冰凉。“我的儿啊……”王氏泣不成声,“那皇宫是吃人的地方,你去了可怎么活……”
柳雪琹抬起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究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看着父亲强装的镇定,看着母亲泪湿的衣襟,再想起那个即将归来的少年,那个说要骑着白马、带着聘礼来娶她的少年,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她缓缓福身,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女儿……遵旨。”
内监满意地点点头,又尖声叮嘱了几句“三日内备好,不得有误”,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柳府的大门重新关上,将阳光与喧嚣都隔绝在外,只留下满室的死寂,连院中的玉兰花瓣,都像是失了颜色。
而此刻,他们都在等的少年,正站在江陵府城外的渡口,望着熟悉的城门楼,眼里满是归乡的急切。
三日前,京城太和殿前,传胪大典的声浪犹在耳畔。当唱名官用洪亮的嗓音念出“一甲第二名,杜羽”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身旁的状元郎笑着推了他一把,才慌忙整理衣袍,出列谢恩。御赐的锦袍还带着龙涎香,皇帝的嘉勉言犹在耳,可他心里最念着的,却是千里之外的江陵,是那座柳府里的身影。
放榜后,京城里的勋贵世家像是闻着了蜜的蜂,纷纷派人来探问,明里暗里说着“榜下捉婿”的意思。有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才貌双全,据说一手簪花小楷冠绝京城;有才貌双全的永安郡主,金枝玉叶,多少王公贵族求而不得;连宰相府都托人递了话,说愿将最疼爱的孙女许配给他,日后仕途定能平步青云。
这些诱惑足以让任何一个寒门士子动心,可杜羽却一一婉拒了。
“多谢各位大人美意,”他对着前来提亲的媒人拱手,语气温和却坚定,“子圭早已心有所属,不敢耽误贵府千金。”
旁人只当他是故作清高,或是想等官职定了再攀高枝,却不知他心里装着的,是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姑娘。
他记得去年的江陵诗会,他刚以一首《秋江赋》夺魁,正被众人簇拥着,无意间回头,看见海棠树下站着个穿烟霞色襦裙的少女,正低头看着石桌上的诗稿。阳光透过花叶洒在她脸上,映得肌肤莹白如玉,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落在眼睑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他一时看呆了,手里的酒杯差点脱手,直到友人碰了他一下,才红着脸走过去,结结巴巴地问:“姑娘……也懂诗?”
她抬起头,眼里像盛着星光,浅浅一笑:“略懂皮毛,公子的诗才,才真叫人佩服。”
那一笑,便让他记了整整一年。
后来他们又见了几次,有时在文庙的书市,他帮她挑了本绝版的《漱玉词》;有时在城外的桃林,她捡了片最红的花瓣,夹在他的书卷里;最难忘的是三月的诗会,他抚琴,她吹箫,合奏了一曲《凤求凰》,琴音清越,箫声婉转,引得满场喝彩,连鬓角斑白的老学究都捋着胡须赞叹:“真是天作之合啊!”
那日分别时,他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雪琹,等我金榜题名,定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她红着脸,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等你。”
此刻,渡船靠岸,杜羽踏上故土,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只觉得比京城的龙涎香更让人安心。他没让人提前通报,只带了个随从,换了身月白色长衫,骑着一匹白马,慢悠悠地往城里走。
十七岁的杜羽,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他生得极好,眉如墨画,笔锋利落,不似寻常书生那般文弱,反倒透着几分英气——那是常年练剑、策马养出的风骨;眼似朗星,瞳仁漆黑明亮,笑时眼角弯弯,像盛着少年人的坦荡,静时却深邃如潭,藏着苦读十年的沉稳;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肤色是常年读书养出的白皙,却因赶路晒出一层健康的薄红,更添了几分生动。
他身量已近七尺,肩宽腰窄,穿着简单的月白长衫,腰间系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是母亲李柔特意为他求的。走在人群里,他不疾不徐,步履从容,既有书生的清雅,又有少年人的挺拔,像一株迎着风的青竹,自带风骨,让人忍不住侧目。路过街角的镜铺,他瞥见铜镜里的自己,鬓角整齐,眼神发亮,嘴角忍不住扬起——这样的他,该能配得上他的雪琹了。
马鞍上挂着两个精致的木盒,一个里面是他在京城最大的首饰铺挑的一支玉簪,簪头雕着一朵盛放的海棠,花蕊处嵌着细小的珍珠,阳光下流光溢彩;另一个里面,是他亲手誊抄的诗集,里面每一首诗,都写着她的名字。
他没先回杜府,径直朝着城南的柳府而去。越靠近柳府,心里的期待就越盛,连马蹄声都像是带着雀跃。他想象着柳雪琹看到他时的模样,会不会像上次那样,脸颊泛红,眼波流转?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见面时要说的第一句话:“雪琹,我回来了,我金榜题名了,我准备让父亲前来提亲,娶你回家。”
可到了柳府门前,他却愣住了。
往日总有人洒扫的门前空荡荡的,朱漆大门紧闭,门环上甚至蒙了层薄尘,与杜府的热闹相比,这里静得有些诡异。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门口竟站着两个面生的官差,腰间佩着刀,眼神警惕地盯着来往行人。
一种莫名的不安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翻身下马,亲自走上前,对着官差拱手:“在下杜羽,求见柳府主人。”
官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不凡,气质清朗,倒也没太失礼,只是板着脸道:“柳府有令,今日不见外客。”
“我与柳府小姐是旧识,有要事相商,劳烦通报一声。”杜羽耐着性子解释,指尖却微微收紧。
“旧识也不行,”另一个官差不耐烦地挥挥手,“宫里刚下了旨意,柳小姐三日后入宫,此刻正闭门准备,谁也不见!”
“入宫?”杜羽像被兜头浇了盆冰水,浑身一僵,“你说什么?雪琹她……要入宫?”
“放肆!”官差厉声呵斥,“柳小姐即将封为宸妃,岂是你能直呼其名的?赶紧离开,再敢喧哗,休怪我们不客气!”
“宸妃……”
这两个字像惊雷在耳边炸响,震得他耳鸣目眩。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差点撞到身后的白马。宫里的旨意?封为宸妃?三日后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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