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罚跪与热奶茶

"林小满！你给我出来！"

张福的尖嗓门穿透厨房的木门，震得灶台上的汤锅盖"嗡嗡"直跳。

林小满正往猪骨汤里撒枸杞呢，吓得手一抖，半罐枸杞"哗啦"全扣锅里了。

"张管家？"她掀开锅盖，热气糊了一脸，"咋了这是？"

张福抄着手站在门口，脸拉得比驴还长："苏小姐告状告到顾大人那儿去了！说你用菜刀指着她，还骂苏尚书贪污！"

"啥？"小满把汤勺往灶台一摔，溅起几滴滚烫的汤点子，"明明是她先骂我爹是卖猪肉的！"

"我管谁先骂谁！"张福手指头快戳到她鼻尖上，"现在苏尚书派人送信来，说要不处置你，明天早朝就参顾大人治家不严！"

小满抄起灶台边的抹布擦手，粗布短打沾了油星子："参就参！顾大人才不怕他！"

"你个傻丫头！"张福急得跺脚，"顾大人刚帮陛下查完江南盐税案，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现在去院子跪着，跪满一个时辰！"

"我不跪！"小满梗着脖子，腰间的铜铃铛"叮当"乱响，"我又没做错！"

"不跪就卷铺盖走人！"张福扯嗓子喊，"五十两赌债你自己还！"

小满像被掐了脖子的鸡，瞬间哑了。她攥着抹布的手直发抖——爹佝偻着背求王屠户宽限几天的样子在眼前晃。

"......跪就跪！"她猛地把抹布摔进水盆，"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青石板硌得膝盖生疼。日头毒得很，晒得后脖颈火辣辣地烧。

小满跪在院子正当中，腰杆挺得笔直。

红绳绑的马尾被汗黏在脖子上，像条恼人的水蛇。

"活该！"厨房窗口探出半个脑袋，是烧火丫头春杏，"让你逞能，连苏小姐都敢惹！"

小满抓起脚边的碎石子砸过去："滚！再叨叨我砍了你！"

春杏"嗷"一嗓子缩回去。院里扫地的老李头直摇头："林丫头，低个头认个错多好，跟管家犟什么？"

"我没错！"小满吼得嗓子发哑，"苏锦云骂我爹是臭卖肉的，我还不能骂回去？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墙根溜达的几只流浪狗凑过来，其中瘸腿的大黄拿鼻子蹭她手心。小满揉了揉它脑袋："还是你们讲义气。"

书房窗户"吱呀"开了条缝。

顾昭站在窗后头，月白长衫让夕阳镀了层金边。他手里还攥着本奏折，眉头拧得死紧。

张福哈着腰凑到窗根底下："大人，按您吩咐，罚跪呢。"

"......知道了。"顾昭的声音像含了块冰，"苏家那边我去说。"

"可林姑娘这脾气，"张福愁得直搓手，"跪也不老实，刚还拿石头砸春杏呢！"

顾昭的目光落在小满挺直的脊背上。汗把粗布短打洇深了一圈，后腰挂的菜刀鞘在暮色里反着光。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奏折边角，那儿让茶水洇晕了朵褐色的花。

"由她去。"窗棂"咔哒"合拢。

月亮爬上檐角的时候，小满的膝盖已经没知觉了。

晚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她肚子"咕噜"一声——那锅猪骨汤还在灶上煨着，枸杞怕是都炖烂了。

"喂。"

黑缎面靴子停在眼前。小满抬头，顾昭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手里端着个白瓷杯，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喝。"杯子递到她鼻子底下，一股又甜又膻的怪味冲得她往后仰。

"这啥？羊尿似的！"小满嫌弃地别过脸。

"奶茶。"顾昭蹲下来，月白袍摆扫在青石板上，"西域进贡的砖茶煮的，加了羊奶和饴糖。"

小满盯着杯口浮的奶皮，咽了口唾沫："......毒死我你好换个丫鬟？"

顾昭差点把杯子扣她头上："不喝我倒了！"

"别！"小满抢过杯子猛灌一口，甜腻的奶味混着茶涩在舌头上打架。

她呛得直咳嗽，奶茶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咳咳......啥破玩意儿！"

"慢点喝！"顾昭掏出帕子给她擦嘴，手指蹭过她发烫的嘴角，"......膝盖疼不疼？"

小满捏着杯子僵住了。白瓷壁暖烘烘地焐着手心，帕子上清冽的松墨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她突然觉得眼眶发酸，赶紧低头嘬奶茶："要你管！"

"苏家的事我会解决。"顾昭的声音低下来，"以后别冲动，菜刀不是万能的。"

"那她骂我爹就白骂了？"小满猛地抬头，奶茶晃出来溅湿了顾昭的袖口，"我爹是卖猪肉的咋了？他起早贪黑挣钱，比那些喝民血的官儿干净多了！"

暮色笼着顾昭的侧脸，他没看袖口的污迹，却伸手拨开黏在她颈边的碎发："骂人有很多法子，不必非动刀。"

"啥法子？"小满梗着脖子，"学那些大小姐阴阳怪气？我可不会！"

"比如——"顾昭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扑在她耳廓，"把她爱慕虚荣的事编成童谣，让满京城的小孩传唱。"

小满瞪圆了眼："你......你咋这么坏心眼？"

"跟李大人家三公子学的。"顾昭退开些，嘴角噙着笑，"他上月把赵侍郎偷养外室的事编成莲花落，现在满青楼都在唱。"

"噗！"小满喷出口奶茶，笑得前仰后合，"顾大人你学坏了！"

夜风卷着笑声飘上屋檐。顾昭看着她笑出泪花的眼睛，袖中的手蜷了蜷："......还跪吗？"

"跪！"小满抹了把脸，"说好一个时辰，少一刻钟都是我林小满没种！"

月亮爬过柳梢头时，顾昭端着空杯子走了。小满戳了戳膝盖，疼得"嘶"一声。杯底粘着点没化开的饴糖，她偷偷抠了塞嘴里——齁甜。

"林姑娘，"张福幽灵似的从廊柱后冒出来，"时辰到了。"

小满撑着地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

张福赶紧扶住她胳膊："慢点！厨房给你留了碗汤，王妈特意多放了枸杞......"

"张管家，"小满突然抓住他袖子，"顾大人刚才说......说苏家的事他去解决，咋解决？"

"这你就别管了。"张福眼神躲闪，"顾大人把先帝赐的松烟墨送苏尚书了，那可是千金难买的宝贝......"

小满像被烫着似的甩开他。她想起顾昭书案上那块秃毛的旧墨锭，想起他摩挲奏折边角的模样，喉咙里突然哽住块热炭："他......他傻啊！"

跌跌撞撞冲回耳房，小满一头栽进硬板床上。

腰间的银镯子硌得生疼，她摸出来对着月光看——莲花纹凹槽里还沾着庙会的灰。

"傻子......"她把镯子捂在发烫的眼皮上，"谁要你赔墨锭......"

窗根下传来"叩叩"两声。

顾昭的嗓音隔着门板，被夜风揉得模糊："杯子......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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