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舞厅惊魂

我捏着那张泛黄的纸条站在外滩，指尖能触到纸面粗糙的纹理，像是被岁月磨过的砂纸。万国建筑群在晨雾里露出轮廓，哥特式的尖顶、巴洛克式的浮雕都蒙着层薄灰，可那股子旧时上海的华贵劲儿，还是透过雾气钻进眼里。

“六哥亲启”，四个字娟秀得很，笔锋里带着点柔劲儿，一看就出自女人之手。我把纸条翻过来，指腹蹭过背面的小字——“今晚八点，老地方见，有重要情报”，心里顿时犯了嘀咕。这大清早的，谁会特意在这儿留张纸条？

“老地方”这三个字更是让我皱紧了眉。在上海滩混了这些年，我能称得上“老地方”的地界可不少：法租界里那家总放爵士乐的咖啡馆、十六铺码头边的小酒馆，还有军统联络点常用的钟表行。不过再细瞅这字迹，娟秀里藏着点利落，倒像是蓝胭脂那女人的手笔。她总是这样，做事不声不响，连递消息都带着股特工的谨慎。

正琢磨着，身后忽然传来“哒哒哒”的声响，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节奏又快又急，像有人在赶时间。我不用回头都能猜到，这准是冯曼娜——也就她，敢在大清早把高跟鞋踩得这么响，生怕别人不知道青帮大小姐来了。

“六哥！”她的声音带着点娇俏的急切，我转过身时，正好看见她穿过晨雾朝我走来。一身火红的旗袍裹着她的身子，领口的盘扣是翡翠色的，衬得她皮肤白得晃眼。这女人从小在青帮里被宠着，性子骄纵得很，对谁都没个好脸色，也就对我还能收敛点脾气。

我赶紧把纸条塞进西装内兜，指尖按了按布料，确认它不会掉出来，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挑眉：“找我干嘛？”

冯曼娜几步走到我跟前，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飘了过来，是法国牌子的玫瑰香，甜而不腻。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我爹让你去杜公馆一趟，说有笔大买卖要谈——是关于日本人的。”

“日本人”这三个字一出口，我心里顿时一沉。最近虹口那边动静越来越大，日本宪兵天天在街上巡逻，连黄包车夫都不敢往那边拉活。杜月笙突然提日本人，恐怕不是简单的买卖。我点了点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行，我这就去。”

我俩并肩往南京路走，街边的店铺刚开门，伙计们正搬着门板，木头摩擦地面的“吱呀”声此起彼伏。几个黄包车夫拉着空车从身边跑过，汗珠顺着他们黝黑的脸颊往下淌，在晨光里闪着亮。冯曼娜踩着高跟鞋，走得有些慢，时不时要扶一下我的胳膊才不会崴脚。

“六哥，”她突然开口，声音里没了平时的骄纵，多了点疲惫，“你说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啊？我爹最近总在书房叹气，说日本人越来越猖狂了，连咱们青帮的货都敢查。”

我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旗袍料子很软，隔着布料能触到她肩膀的弧度。这种问题，谁能答得上来？我穿越到这个年代已经半年了，从一个现代的普通上班族，变成军统里人人喊“六哥”的特工，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可从来没人能说清，这场仗要打多久。

到了杜公馆，佣人直接把我们领进书房。杜月笙正坐在红木书桌后面，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捧着个紫砂壶，盖子掀开着，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他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慢悠悠的：“北辰来了，坐。”

我刚坐下，佣人就端来一杯热茶，青花瓷的杯子，茶水里飘着几片茶叶。我捏着杯子，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听杜月笙继续说：“有个消息，日本人准备在虹口搞个大动作，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

我心里一动，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杜爷想让我查？”

“聪明。”杜月笙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老树皮的纹路，“你和军统那边关系不错，帮我打听打听。事成之后，青帮的码头，你想用哪个就用哪个。”

他这话听得我心里犯嘀咕，杜月笙向来是无利不起早，这么大方地给好处，恐怕这事没那么简单。可没等我细想，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青帮弟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惨白，连气都喘不匀：“杜爷，不好了！日本人把十六铺码头给封了！”

杜月笙手里的紫砂壶“咚”地一声砸在桌子上，茶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长衫下摆。他猛地站起来，声音也沉了：“怎么回事？”

“说是抓抗日分子，所有船只都不让进出，”弟子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咱们运去重庆的那批货，全被扣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批货我知道，里面有西药和布料，是杜月笙答应给重庆方面的。日本人突然扣货，恐怕不止是抓抗日分子那么简单。我立刻站起来：“我去看看。”

“小心点。”杜月笙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担忧，“日本人现在跟疯狗一样，见谁咬谁，别硬碰硬。”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冯曼娜就跟了上来，拉住我的袖子：“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嘛？”我皱眉，她一个大小姐，从来没见过码头的混乱场面，万一出点事怎么办，“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日本人手里有枪。”

“我爹说了，让我跟着你学本事！”冯曼娜把下巴抬得高高的，像只不服输的小孔雀，“再说了，十六铺码头的管事都是我爹的人，我去了能帮上忙。”

我看着她眼里的坚持，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女人的脾气我知道，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只好点头：“行，跟紧我，别乱跑。”

我俩叫了辆黄包车，车夫听说要去十六铺码头，脸色顿时变了，犹豫了半天，才咬着牙说：“先生，小姐，那边不安全，日本人到处抓人。”

“没事，出了事我负责。”我从兜里掏出几块大洋，递给车夫，“快点。”

车夫接过大洋，攥在手里，点了点头，拉起车就往前跑。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冯曼娜坐在我旁边，双手紧紧抓着车边的扶手，脸色有点白。我看了她一眼，轻声说：“怕了？”

“谁怕了！”她嘴硬，可抓着扶手的手却更紧了。

到了码头附近，远远就看见一片混乱。日本宪兵端着枪，站在码头入口，把所有工人都赶到空地上。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日本人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用生硬的中国话喊着：“所有人听着，皇军怀疑这里有抗日分子，所有人都要接受检查！不许反抗！”

我拉着冯曼娜，混在围观的人群里，眼睛紧紧盯着码头里的动静。日本宪兵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他们的动作很粗鲁，有个老工人慢了点，就被一个宪兵一脚踹在地上，老工人抱着腿，疼得直哼哼，却不敢出声。

“六哥，你看那边。”冯曼娜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手指着远处的一艘货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个日本兵正往船上搬箱子，箱子是深棕色的，上面印着“军用物资”的字样。可再仔细一看，箱子角落有个小小的标记——那是青帮的记号，是我上次帮杜月笙运货时见过的。

“不对劲。”我压低声音，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这些箱子看着眼熟，好像是咱们的货。”

我拉着冯曼娜，慢慢往码头边挪了挪，借着一个电线杆的掩护，看清了箱子上的标记。没错，就是青帮的货，是要运去重庆的那批。日本人扣了货，还往上面印“军用物资”，这是想干嘛？

“是咱们的东西！”冯曼娜也认出来了，气得声音都有点抖，她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这帮王八蛋！敢明抢！”

我赶紧拉住她，用眼神示意她别冲动：“别出声，先看看情况。现在人多眼杂，万一被日本人发现，麻烦就大了。”

冯曼娜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可眼里的火气还是没消。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蓝胭脂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小包，款款地从码头入口走进去。她的步子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就像个去码头接人的普通女人。

“她怎么来了？”我心里一紧，蓝胭脂是军统的人，这个时候来码头，难道是有任务？

蓝胭脂似乎也看到了我，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微微摇了摇头。我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这是我们之间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不要轻举妄动。

日本宪兵开始挨个搜查工人，他们的手在工人身上乱摸，有个年轻工人的口袋里掉出个小镜子，就被宪兵当成“可疑物品”，抓着胳膊往旁边的卡车里拽。年轻工人挣扎着喊：“我不是抗日分子！那就是个镜子！”

可宪兵根本不理他，一脚把他踹进卡车里，卡车里已经关了好几个人，他们都低着头，脸色惨白。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枪——那是一把勃朗宁手枪，是军统给我的配枪。

“六哥，别冲动。”冯曼娜察觉到我的动作，赶紧拉住我的胳膊，小声说，“咱们现在人少，打不过他们。”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手。她说得对，现在冲动没用，只会把自己搭进去。我拉着她，慢慢往后退，趁着日本宪兵没注意，悄悄离开了码头。

回到杜公馆，杜月笙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看见我们进来，赶紧问：“怎么样？货还在吗？”

“在是在，可日本人在箱子上印了‘军用物资’的标记，”我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压了压心里的火气，“他们说要抓抗日分子，其实是想把咱们的货占为己有。”

杜月笙听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走到书桌前，手指重重地敲着桌子：“这批货是我答应给重庆的，日本人这是明抢！他们以为青帮好欺负？”

冯曼娜站在一旁，忍不住说：“爹，咱们跟他们拼了！咱们青帮有那么多兄弟，还怕他们几个日本兵？”

“胡闹！”杜月笙呵斥道，“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日本人手里有重武器，真要拼起来，咱们青帮得损失多少兄弟？”

冯曼娜被骂了一句，低下头，眼圈有点红。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软了点，想了想，开口说：“杜爷，我有个办法。”

“说。”杜月笙立刻停下踱步，看着我。

“我认识军统上海站的毛人凤站长，”我压低声音，“可以请他帮忙。就说这批货里有日本人的重要文件，让军统出面查货，日本人肯定不敢阻拦。”

杜月笙眼睛一亮，走到我跟前：“好主意！不过要做得漂亮，不能让日本人抓住把柄。要是让他们知道是咱们跟军统联手，以后咱们在上海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我点头：“我明白，我会跟毛站长商量，让他演一出戏。”

正说着，书房的电话铃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屋里的安静。杜月笙走过去接起电话，只听了几句，脸色就变得更难看了。他挂了电话，拳头攥得紧紧的：“日本人把赎金提高了三倍，说要我们拿三万大洋赎货。”

“欺人太甚！”冯曼娜一拍桌子，杯子里的茶水都溅了出来，“爹，咱们不能给他们钱！这是敲诈！”

杜月笙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我沉思了片刻，开口说：“杜爷，这事交给我吧。三天之内，我把货原封不动地拿回来。”

“你有把握？”杜月笙有点怀疑，他知道日本人的性子，一旦占了便宜，绝不会轻易放手。

“试试看。”我笑了笑，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计划，“不过需要杜爷配合。”

“怎么配合？”

“借我几个身手好的兄弟，”我说，“另外，准备五千大洋，不用太多，意思意思就行。”

杜月笙点点头：“行，我让阿彪带人跟你去。阿彪是我手下最能打的，有他在，我放心。”

离开杜公馆，我直接去了军统上海站。毛人凤的办公室在一栋洋楼的三楼，门口有两个卫兵站岗。我报了身份，卫兵进去通报了一声，很快就出来让我进去。

毛人凤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听说日本人把十六铺码头封了？”

“毛站长消息真灵通。”我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烟，点上火，吸了一口，“我来就是想请您帮个忙。”

我把日本人扣货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补充道：“我想请军统出面，就说这批货里有日本人的重要文件，让他们不得不放行。到时候，我会让人把货掉包，把真货拿回来。”

毛人凤弹了弹烟灰，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可以。不过你要小心，日本人最近盯得紧，要是被他们发现了，不仅货拿不回来，你也会有危险。”

“我知道。”我点头，“所以还需要您配合演一出戏——到时候，让军统的人在码头入口拦车检查，吸引日本人的注意力，我趁机让人把货掉包。”

毛人凤想了想，点头同意：“行，我让手下的人准备一下，明天早上行动。”

从军统上海站出来，已经是下午了。阳光有点晃眼，我走在街边，心里琢磨着晚上跟蓝胭脂的见面。她约我在“老地方”——也就是法租界的那家咖啡馆，说有重要情报，不知道是不是跟日本人扣货的事有关。

回到住处，我换了身衣服，把勃朗宁手枪别在腰间，又在口袋里放了几块大洋和一把匕首。做好准备后，我看了看时间，已经七点半了，便出门往咖啡馆走。

咖啡馆在法租界的一条小街上，门口挂着个红色的招牌，上面写着“蓝调咖啡馆”。我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放着舒缓的爵士乐，灯光是暖黄色的，很暗。蓝胭脂已经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挽成一个发髻，上面插着一根珍珠发簪。

我走过去坐下，服务员很快过来，我点了杯咖啡，然后看着蓝胭脂：“东西带来了？”

蓝胭脂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日本人最近的行动计划，你看看。”

我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几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日文，还有中文翻译。我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们要在三天后运一批军火到上海？”

“没错。”蓝胭脂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而且这批军火就藏在你们被扣的那批货里。日本人扣货，不是为了赎金，是怕你们发现军火的事。”

我恍然大悟，难怪日本人那么紧张，还特意在箱子上印“军用物资”的标记，原来是想掩人耳目。我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揣进内兜：“你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不是想运军火吗？我们就让他们运，然后在路上把军火截下来。这样一来，既拿回了咱们的货，又能破坏日本人的计划。”

蓝胭脂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赞赏：“需要我帮忙吗？”

“当然。”我说，“你帮我盯着日本人的动向，特别是码头那边的守卫情况，有什么消息及时通知我。另外，明天早上我会让人去码头掉货，你帮我吸引一下日本宪兵的注意力。”

蓝胭脂点头：“好，我知道了。明天早上八点，我会去码头，假装要接人，跟日本宪兵周旋。”

我俩又商量了一会儿细节，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才分开。我走出咖啡馆，夜色已经深了，街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心里有点乱，一方面是因为明天的行动，另一方面，是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蓝胭脂的时候。

那也是在这家咖啡馆，她穿着淡蓝色的旗袍，坐在我现在坐的位置，安静地看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边，美得像个仙子。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军统的人，只觉得这个女人很特别。后来才知道，她不仅特别，还很厉害，是军统的王牌特工，手里握过不少日本人的命。

回到住处，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的行动，万一出了差错，不仅货拿不回来，阿彪和兄弟们还有可能出事。我翻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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