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县衙来人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梆子声远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朱雀街上。昏黄的灯笼光摇曳着，将李浩、慧净和刘捕快及剩下那名年轻衙役的影子长长地、扭曲地投在地上，也投在他们脸上每一丝惊惧的沟壑里。

刘捕快紧握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眼神鹰隼般扫视着周围浓稠的黑暗，每一道掠过的风声都让他绷紧神经。剩下的年轻衙役名叫张平，此刻脸色煞白，握着灯笼杆的手抖得厉害，灯焰也跟着不安地跳动，光影幢幢，将周围扭曲的暗影晃得如同鬼影。

“老……老刘，”张平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打破了几乎凝固的空气，“……那……那和尚说的是真的吗？五十八口……全……全吊死了？”他目光忍不住又瞥向慧净袈裟上那片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的暗红色污渍。

刘捕快没有立刻回答，他死死盯着慧净和李浩来的方向，那片巷子深处如同通往地狱的甬道。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等秦县尉带人来了再说！”话虽如此，他自己胸腔里那颗心也跳得像要撞出来。灭门惨案！还是如此诡异的死法！这案子若真如和尚所言，别说他一个小小捕快，就是县令大人，也承受不起这天塌地陷的后果！

慧净靠在一堵冰冷的墙上，低着头，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快速翕动，仿佛在念诵经文，试图驱散那挥之不去的恐怖景象。可周姨娘临死前那混合着绝望、诡异与一丝残存母爱的复杂眼神，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他的脑海里，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灼痛。

李浩则像是彻底失了魂，蜷缩在慧净脚边的一个避风角落，双手死死抱着自己的膝盖，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涣散，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仿佛整个灵魂都被冻结在了那座挂满了亲人尸体的炼狱之中。偶尔有阵冷风刮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就像受惊的兔子猛地一缩，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

时间在巨大的恐惧和紧张中，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水，流动得极其缓慢。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呜……”

突然，一阵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如同最纤细的蛛丝，飘飘荡荡，随着冷风钻进刘捕快和衙役张平的耳朵里。

张平浑身一个激灵，汗毛倒竖，声音瞬间拔高变调，带着哭腔：“头……头儿！你……你听到了吗？！哭声！是……是女人的哭声！”他惊恐地转动着头颅，灯笼也跟着乱晃，昏黄的光束在黑暗中无措地扫射，却什么都抓不住。

刘捕快心脏骤然一停，随即剧烈搏动。他强行压下升起的惧意，侧耳细听，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那声音太飘渺了，像是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渗出，又像直接响在人的脑子里。不是风吹树叶，更像是……真有人在压抑地、断续地低泣！

“噤声！”刘捕快低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试图稳住自己和手下，“是风！别自己吓自己！守好位置！”可他自己按刀的手也浸满了冷汗，滑腻得几乎抓不牢。

就在此时，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张平手中的灯笼，那原本燃烧着昏黄光晕的火苗，毫无征兆地，极其突兀地，变成了幽幽的惨绿色！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是如此明显，吓得张平几乎把灯笼扔出去。幽幽绿光跳跃着，映照着周围几人惊骇扭曲的脸庞，整条街道瞬间笼罩在一种非人间的、极其不祥的氛围之中。地面、墙壁，甚至空气，都仿佛被这绿光镀上了一层妖异的色彩。慧净猛地抬起头，眼中恐惧的光芒被绿光映照得格外深邃。

“灯……灯怎么……”张平牙齿磕碰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刘捕快瞳孔紧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遍全身！他猛地抽刀出鞘半尺，寒光在绿焰旁一闪，发出短促的金属摩擦声：“谁！装神弄鬼！滚出来！”他的咆哮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色厉内荏的颤抖，却只能引来更深的死寂和那低泣般的风声。

仿佛是对他那虚弱吼声的回应，缩在角落里的李浩，身体突然停止了抖动。他慢慢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一张布满泪痕和污泥的脸，在幽幽绿光下显得极其诡异。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那原本毫无神采、涣散呆滞的眼睛，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刘捕快和衙役张平，嘴角开始极其僵硬地、一点一点地向上牵扯，形成一个完全不符合他年龄和经历的、诡异的笑容。

一个尖细中带着某种温柔绵长、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从他口中幽幽飘出，音质完全变了，变成了某种混合的、非男非女的腔调：

“浩儿……”

这称呼让刘捕快头皮瞬间炸开！这正是慧净叙述中诡秘对李浩的呼唤！

那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奇异的、粘腻的“喜悦”，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脏：“……浩儿……浩儿……你把外人……带来了呀……”

她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和孩童无法模仿的沧桑阴森。“带来了呀……”三个字落下，尾音陡然变得无比尖利刺耳，像是无数指甲在黑板上用力刮擦！同时，李浩脸上那诡异的笑容也瞬间扩大，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眼睛却死死地瞪着，没有一丝笑意，只有空洞的、令人窒息的邪恶！

“啊——！！！”衙役张平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那盏散发着不祥绿光的灯笼“啪”地一声掉落在坚硬的石板路上。灯罩碎裂！那妖异的绿色火苗猛然窜高一下，随即熄灭。

黑暗！

浓稠得如同墨汁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所有人！

“灯！”刘捕快狂吼，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在黑暗中凭感觉朝着灯笼掉落的方向猛地一扑，摸索着碎片。

“阿弥陀佛！”慧净的声音也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他下意识地想要护住身前的李浩，手掌却僵硬着不敢落下，因为李浩还维持着那个在黑暗中仿佛都看得清楚的、咧到耳根的诡异笑容姿势！

“小心！”刘捕快吼声未落。

就在这绝对的漆黑和慌乱之际，慧净猛地转头，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那片连接着地狱般李府的巷口深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某种强烈的直觉而嘶哑变形：

“快看！看……看那！！”

黑暗中，所有人的目光，被那极致的恐惧牵引着，不自觉地顺着慧净颤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沉沉夜色下，远处那座如同巨大坟墓般匍匐着的李府高墙轮廓模糊不清。而府邸那沉重、朱漆剥落的大门轮廓……在惨淡得几乎没有一丝光亮的月光下……似乎……似乎微微张开了一丝缝隙？！

就在那狭窄如刀的门缝之中，一点触目惊心的惨白……蠕动着……如同苏醒后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探出了一角！

惨白！

是那夺走五十八条性命、悬挂着无数无辜尸骸的、带着地狱气息的——白绸带！

它出来了！它就那样无声无息、不疾不徐地、顺着敞开的门缝……滑出来了！

冰冷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张平的惨叫变成了倒抽凉气的嘶声，慧净的呼吸停滞，连经历风浪的刘捕快，摸着冰冷灯笼碎片的手也完全僵住了。他们像一群被钉死在黑暗中的木偶，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代表死亡和不可名状恐怖的白色，在远处的黑夜背景中，如同活物般悄然滑落蔓延，仿佛下一秒就要缠上他们的脖颈！

时间失去了意义。

就在所有人都被那滑出门缝的白绸带摄去魂魄，恐惧几乎将他们撕裂的千钧一发之际——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伴随着人声的嘈杂呼喊，如同穿透厚重幕布的凿锤，猛地从长街的另一端——通往县衙的方向——由远及近地响起！是报信的衙役带援兵来了！

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凝固到极限的空气瞬间被这人间的声音打破！

那刚滑出大门的、触目惊心的惨白色……微微一凝！

同时，蜷缩在角落、脸上还凝固着诡异笑容的李浩，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身体猛地一软，“扑通”一声，彻底瘫倒在地上，失去了所有动静。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张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朝着马蹄声的方向嘶喊：“救命！快！快来人啊！！”

慧净下意识地扑过去查看李浩的情况，双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唯有经验最丰富的刘捕快，在巨大的、劫后余生的松懈感袭来的刹那，反而感到一股更深的冰寒。他依旧死死盯着那扇李府大门的方向，手中的断刀几乎要被他捏碎。

那诡异的门缝……在县衙增援人马带来的微弱火把光芒开始点亮长街尽头的那一刻，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

无声地、迅速地、严丝合缝地……关闭了。

那抹刚探出的惨白，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无踪。只有那厚重的、沉默的府门死寂地矗立在黑暗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极度的恐惧下的一场集体幻觉。

喧嚣的人声和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驱散着黑暗。火把的光芒已经能隐约照亮附近的房檐轮廓。

可刘捕快却觉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伴随着巨大的阴影，比之前的死亡恐惧更加沉重地压了下来。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李浩和面色惨白的慧净。他们身上带着的谜，以及那座瞬间关闭、仿佛吞噬了一切的府邸，都预示着，这仅仅是更可怕风暴的前夜。

救兵到了，但真正要面对的东西，可能才刚刚探出冰山一角。他张了张嘴，发觉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慧净替他说了出来，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弱和一种难言的沉重：

“阿弥陀佛……县尉大人……能请到真正降得住邪祟的高人么？”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