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绝道逢生

废弃祠堂内，空气凝重得如同冻结的油脂。梁韫“突围”二字出口，瞬间为所有人的行动注入了唯一的方向。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悲痛与恐惧。

“走！”影卫头领——被称为“影一”的汉子——毫不拖泥带水，立刻对两名手下打了个手势。两人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窜出祠堂，一左一右侦查外部通道。

梁韫将梁骁紧紧护在身侧，小家伙经历了生死一瞬，此刻异常安静，只是用力抓着父亲的衣甲，那双酷似梁朔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里面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火焰。剩余的三名梁府亲兵和另外两名影卫迅速围拢过来，组成一个简易的护卫阵型。

“南门暗道入口在何处？”梁韫急促地问影一。这条暗道是当年梁朔为防万一，秘密令人修建，知道的人极少，出口设在南城墙外一处废弃的烽燧台下。

“将军随我来！”影一点头，率先引路。他们不再走大街，而是钻入狭窄、污秽的巷道，甚至需要翻越倒塌的院墙。影卫对这座城的熟悉程度令人咋舌，总能找到最隐蔽、最快捷的路径。

身后的厮杀声、哭喊声、以及羌人特有的胜利嚎叫声越来越响亮，如同追逐在他们身后的潮水，正在迅速淹没整座城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烟尘，令人作呕。不时可以看到零星的抵抗和小规模的屠杀在上演，但他们已无力他顾，只能咬着牙，低着头，拼命向前。

梁韫的心在滴血。每一声同胞的惨叫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灵魂上。他是朔风城的少将军，本应与城池共存亡，如今却要像老鼠一样从暗道逃离。父亲的背影、王嵩最后的咆哮、无数将士浴血奋战的身影在他脑中反复闪现，巨大的耻辱感和负罪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但他不能停下。他臂弯里是梁家最后的希望，身边是信任他、追随他的最后弟兄。父亲用生命为他们换来的这条生路，他必须走下去。

有惊无险地穿过大片燃烧的民居区，一行人终于靠近了南城墙根附近的一片荒废作坊区。这里的厮杀声稍弱，但气氛更加诡异，寂静中潜藏着危机。

影一突然停下脚步，举起拳头示意警戒。他侧耳倾听片刻，脸色微变：“前面有动静，不是溃兵，是马蹄声，很整齐！”

众人心下一凛。羌人的主力还在城中清剿，怎么会有一支建制完整的骑兵出现在相对偏僻的南城？

“绕路？”一名亲兵低声道。

“来不及了，暗道入口就在前面那排废屋后面。”影一眉头紧锁，“只能硬闯过去看看！”

众人握紧兵器，屏住呼吸，借助残垣断壁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目标靠近。越过一个破败的院墙，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通往那排废屋的狭窄空地上，竟然肃立着约五十骑黑衣黑甲的骑兵！他们人马肃静，刀出鞘，弓上弦，呈一个半圆形，隐隐将暗道入口的方向封锁住！看其装束和森严的纪律，绝非羌人那种乱哄哄的骑兵，更像是……某个强大势力的精锐！

“是……是西凉铁骑！”梁韫失声低呼，瞳孔骤然收缩。他对周边势力的军队制式再熟悉不过。可是，西凉国的军队，怎么会出现在即将陷落的朔风城南？他们想干什么？趁火打劫？还是……

就在梁韫心念电转，几乎绝望地以为刚出狼窝又入虎口之时，那队西凉骑兵为首的一名将领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猛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名中年将领，面容冷峻，目光如电。他抬手示意部下不得妄动，独自催马向前几步，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梁韫等人藏身的断墙之后。

“墙后的，可是朔风梁少将军？”那将领的声音洪亮，带着西凉口音，却并无敌意，反而有种……确认的意味。

梁韫心中惊疑更甚。对方竟然认得他？他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示意众人稍安，自己缓缓从断墙后站起身，沉声道：“正是梁韫。阁下是西凉哪位将军？为何在此？”

那西凉将领看到梁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似是惋惜，又似是松了口气。他抱拳道：“末将西凉都督韩凛麾下偏将，曲震。奉我家都督之命，在此已等候少将军两日了。”

“等候我？”梁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西凉都督韩凛？那个近年来声名鹊起、雄踞西北的枭雄？他怎么会料到朔风城必破？又怎么会专门派兵在此等候自己这样一个败军之将？

曲震似乎看出他的疑虑，快速说道：“韩都督一向敬重梁老将军忠义。得知朝廷自毁长城，削减朔风城军需，便知此城危矣。都督言，雍廷昏聩，不值得梁氏陪葬。特命末将在此接应，若城破，便护送梁家血脉前往西凉。韩都督愿以将军之礼相待，共图大事。”

话语虽简短，信息量却巨大。韩凛不仅对朔风城的困境了如指掌，甚至精准预判了结局，并提前布下了这支奇兵！其心思之缜密，眼界之长远，手段之果决，令梁韫背后升起一股寒意，同时也看到了一丝绝境中的微光。

去西凉？投靠那个被视为朝廷潜在威胁的军阀？这与父亲一生的忠义背道而驰。可是，如今还有选择吗？回头是死路一条，留下是自投罗网。天下之大，除了这位敢于伸手的韩凛，还有谁敢收留他们这些“雍朝叛将”的余孽？

梁韫脑中闪过父亲最后的眼神——那不是让他愚忠赴死，而是让他活下去，延续梁家！

他看了一眼身边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弟兄，看了一眼眼中充满惊惧却强装镇定的儿子。

“梁少将军，速做决断！”曲震催促道，他的目光扫向远处，城中火光大盛，马蹄声和喊杀声正在向这边蔓延，“羌人的游骑很快会搜索到这边！暗道出口附近也有小股羌兵活动，已被我部清理，但大队人马转眼即至！”

影一也低声道：“少将军，此人所言……或许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所有的压力都汇聚在梁韫一人身上。这个决定，将彻底改变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梁韫闭上眼睛，父亲梁朔浴血奋战的身影再次浮现，最终化为了那一声决绝的“走！”。

再睁开时，他眼中所有的犹豫、痛苦和挣扎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沉甸甸的、冰冷的决断。

他对着曲震，重重抱拳，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却又无比清晰：“梁韫……多谢韩都督活命之恩！我等……愿往西凉！”

“好！”曲震也不废话，立刻下令，“分十骑在前开路！其余人护卫左右！快，从暗道走！”

西凉骑兵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迅捷而有序。两名骑兵甚至让出了战马，给伤势较重的亲兵和年幼的梁骁乘坐。

一行人不再隐藏，以最快速度冲向那排废屋。影一熟练地挪开几块伪装过的石板，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黑黢黢洞口。

身后，羌人追兵的火把和嚎叫声已经清晰可闻。

“下！”曲震厉声道。

梁韫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陷入火海与死亡的朔风城，那座承载了他家族荣耀与毁灭的钢铁雄城，将它的惨状深深烙印在心底。然后，他毅然决然地低下头，拉着梁骁，钻入了那黑暗的、通往未知命运的甬道。

冰冷的泥土气息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身后，石板被迅速盖上，最后的光线消失，只剩下前方影卫点燃的火折子发出的微弱光芒，以及通道深处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追兵脚步声的回响。

他们终于逃出了炼狱般的朔风城，但脚下的路，却通往更深沉的迷雾与未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