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血途寻踪

梁韫像一头发疯的困兽，在朔风城已然崩溃的血管——那些燃烧、流血、惨叫的街道中——拼命冲撞。父亲的怒吼犹在耳畔，那决绝的背影如同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活下去”的命令和“找到骁儿”的本能，像两股相反的力量，几乎要将他撕裂。

“骁儿！梁骁——！”

他的声音嘶哑，穿透兵刃交击的锐响、房屋坍塌的轰鸣、垂死者的哀嚎，却如同投入汹涌波涛的石子，得不到任何回应。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泪水模糊了视线，他胡乱地用沾满血污的手臂擦去。

西城区域已彻底沦为地狱。王嵩率领的生力军与叛将李贽的队伍杀作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而更可怕的是，小股的羌人骑兵已经从洞开的西门突入，如同闯入羊群的饿狼，纵马践踏，挥舞弯刀肆意砍杀着所见的一切活物——无论是溃散的守军、还是惊慌失措的百姓。

梁韫拔出佩剑，格开一名嗷嗷叫着冲来的羌兵劈砍，反手一剑精准地刺入对方咽喉，动作干净利落，却带着一种麻木的机械。他无心恋战，目光疯狂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寻找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一个满脸烟灰的辅兵什长认出了他，连滚爬爬地过来抓住他的裤腿，哭喊道：“少将军！快走吧！城破了！全完了！”

梁韫一把将他提起，眼睛赤红：“看到我儿子了吗？！梁骁！这么高！他去哪了？！”他声音颤抖，几乎是在咆哮。

那什长被吓住了，结结巴巴地指向一条火光冲天的巷道：“好…好像…刚才看到小公子带着两个人，往…往西门瓮城那边去了……说是要去找王将军帮忙堵门……”

瓮城？！梁韫的心瞬间沉入冰窟。那里是叛军和羌人最先接触、战斗最激烈的地方！那孩子怎么敢？！

他不再犹豫，一脚深一脚浅地朝着瓮城方向冲去。越靠近西门，景象越是惨烈。尸体堆积如山，有守军的，有叛军的，更多的是羌人的。燃烧的车辆、散落的兵器、倒毙的战马阻塞了道路。每一声临近的惨叫都让梁韫的心臟抽搐一下，生怕那是儿子的声音。

他终于冲到了能够瞥见瓮城内情况的地方。只见王嵩如同血池里爬出的修罗，浑身插着几支箭矢，却兀自咆哮酣战，一柄卷刃的横刀挥舞得如同风车，身边倒下的叛军和羌人围成一圈。他显然是想夺回城门控制权，但涌入的敌人越来越多，将他和他身边的残兵死死缠住。

梁韫的目光焦急地扫过混乱的战场，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瓮城一角！

只见三个身影正被五六名凶悍的羌兵逼得步步后退，背靠着一辆燃烧的辎重车，眼看就要陷入绝境！居中那个挥舞着一柄短剑、身形明显稚嫩却异常悍勇的少年，不是梁骁是谁？！

他身边两个显然是梁家的老亲卫，一人已经断了一臂，仍用身体死死护着梁骁，另一人刀法凌厉，却已是强弩之末，身上多处挂彩。

“骁儿！”梁韫目眦欲裂，一股血气直冲顶门，想也不想就要冲过去。

“少将军！不可！”一名跟着他的亲兵死死拉住他，“那边全是羌狗！过去就是送死啊！”

“那是我儿子！”梁韫怒吼，一把甩开亲兵。

就在这刹那间，场中形势骤变！那断臂的亲卫为了替梁骁挡一刀，猛地扑上前，用身体硬生生撞偏了羌兵的弯刀，自己却被另一刀捅穿了胸膛！另一名亲卫悲吼一声，奋力砍翻一名敌人，却被侧面刺来的长矛扎穿了大腿，踉跄倒地。

梁骁失去了最后的屏障，小脸上沾满血污，眼神却透着一股狠厉和绝望，双手紧握短剑，对着逼上来的羌兵发出幼狼般的嘶吼。

梁韫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远离了。他眼睁睁看着一名羌兵狞笑着举起了弯刀，朝着梁骁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极其精准地掠过混乱的战场，猛地钻入那举刀羌兵的太阳穴！他甚至没来得及吭一声，就直挺挺地倒下。

这突如其来的一箭让其他几名羌兵一愣，动作不由得一滞。

就是这瞬间的停滞！

“小公子！这边！”一个低沉急促的声音从旁边一处半塌的坊墙后响起。

紧接着，三四名穿着普通百姓棉服、却动作矫健异常的汉子猛地从阴影中窜出！他们手中拿着缴获的羌刀或是军中制式手弩，如同鬼魅般扑向那几名发愣的羌兵，刀光闪动，动作狠辣精准，几乎是呼吸之间就将那几名羌兵全部解决！

其中一人一把抱起还在发愣的梁骁，低喝道：“走！”几人毫不恋战，护着梁骁迅速退向那坊墙后的阴影。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眨眼之间。

梁韫几乎停止了呼吸，巨大的希望和惊疑同时涌上心头。那些人是谁？！不像军人，更不像普通百姓！他们为何要救骁儿？

但他来不及细想，儿子还活着！这个念头点燃了他几乎枯竭的体力。他对着身后仅存的几名亲兵吼道：“跟上他们！”

他奋力向前冲杀，不顾一切地想要与那伙神秘人会合。那伙人显然对城内的巷道极为熟悉，七拐八绕，竟然暂时甩开了身后的追兵和混乱的战团，将梁韫几人引到一处相对僻静、尚未起火的废弃祠堂院内。

院内，梁骁被放了下来，惊魂未定，小胸脯剧烈起伏，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来，只是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救他的人。

梁韫冲进院子，第一时间将儿子猛地搂进怀里，手臂因为后怕而剧烈颤抖，声音哽咽：“你这混账小子！谁让你乱跑的！你要吓死为父吗？！”

梁骁这才仿佛回过神来，哇的一声哭出来，紧紧抱住父亲：“爹…爹…我想去找王叔帮忙…门不能开…”

这时，梁韫才抬起头，警惕地看向那几名神秘人。为首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汉子，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到那种，但一双眼睛却沉静如水，透着历经风霜的锐利和精明。他对着梁韫微微抱拳，行的竟是标准的军中礼节，虽然穿着便服。

“你们是何人？”梁韫将儿子护在身后，剑虽未举起，但全身肌肉已然绷紧。

那为首汉子低声道：“少将军莫惊。我等乃‘影卫’，受梁焕将军密令，常年潜伏城中，以备不时之需。梁焕将军有言，若城破，我等唯一使命，便是尽力保全梁家血脉。”

梁焕？二弟？！梁韫心中巨震。他那个早年因与父亲理念不合、负气离家、据说后来在南方荆楚一带谋事的二弟？他竟然早就料到朔风城可能有今日？还秘密安排了人手？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绝非细问之时。

轰隆隆——！

东面传来巨大的轰鸣声，似乎是某段城墙彻底坍塌了。羌人的欢呼嚎叫声如同海啸般传来，越来越近。

一名亲兵踉跄着跑进来，带着哭腔：“少将军！顶不住了！羌人主力已经入城！王将军…王将军他战死了！南门暗道方向也出现了羌人游骑！”

最后的生路正在被切断！

梁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他看了一眼怀中失而复得的儿子，又看了一眼那几名沉默却可靠的“影卫”。

父亲最后的命令，家族的延续，弟兄们的生机……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不再犹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冷冽。

他对着那影卫头领和身边的亲兵，沉声下令，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火的重量：

“走！去南门暗道！我们……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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