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佛罗伦萨

蒙蒙细雨中的佛罗伦萨，显得深沉而清秀。百花大教堂多彩靓丽的姿色被雨雾遮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纱，闺秀般的腼腆起来；领主广场上神武的大卫和众神像们也似闲庭散步般的潇洒，一副清闲自得的姿态。

细雨朦胧中，圣·洛伦佐教堂至乌菲兹美术馆的街巷上有种水墨画般的意境。

喜龙仁喜欢这种氛围。

他从圣·洛伦佐教堂出来，走在街巷中，一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姿态。

佛罗伦萨是喜龙仁经常光顾的城市，圣·洛佐伦教堂又是他必到的地方。

蒙蒙细雨飘然落地的痕迹，就像他此时怀旧的思绪，无声的淋洒在石板路上。

他竞聘“斯大”美术史教授职位的论文就源自刚走出的教堂。《米基朗开罗的美第奇家族陵墓的雕像》研究的就是里面的塑像。

教堂里昼、夜、晨、暮和王公们的塑像，曾令喜龙仁仰望到文艺复兴的晨曦。米基朗开罗在这里的雕像，与他在西斯廷教堂天顶的《创世纪》壁画有着一脉相承的意义。

教堂里，中世纪墨守陈规近千年的肃穆、神秘、灰暗、压抑的艺术气氛，被米基朗开罗自然、亲和、活泼和豁然开朗的艺术风格一扫而光；让人感到压抑甚至阴森的陵墓桎梏，被米基朗开罗营造的天堂乐园敲开了枷锁。

米基朗开罗在美第奇家族陵墓中的创作风格，令人耳目一新、独领风骚，开启了文艺复兴的航程，也点燃了喜龙仁对艺术史的憧憬。

走进圣·洛伦佐教堂新圣器收藏室，生死轮回这串令人恐惧、忌讳、回避的链条，被昼、夜、晨、暮四尊线条优美、表情阳光的塑像所替代。他（她）们青春靓丽、裸体自然，生机盎然。教堂里，王公贵族们高傲、威严的传统姿态，也被或沉思或瞭望和闲在、亲和的神态所取代。

亲和、优美、阳光的塑像和色彩斑斓的壁画、浮雕令整个教堂充满生机。

米基朗开罗在圣·洛伦佐小教堂的艺术风格，一扫中世纪千年的压抑和灰暗，在艺术史上展现出文艺复兴的端倪。他的艺术成就不仅令追随者崇拜、憧憬，也奠定了佛罗伦萨这座艺术之都的根基。

喜龙仁每到佛罗伦萨，都会以朝圣者的心态去一趟圣·洛伦佐教堂。

佛罗伦萨不仅是喜龙仁艺术史研究的起点，也是他爱情开花、结果的福地。

撰写论文期间，他曾与来度假的玛丽亚在佛罗伦萨小住。

喜龙仁每天去圣·洛伦佐教堂“朝圣”，玛丽亚则往“老桥”（瓦萨利走廊）和皮梯宫度假，俩人彼此间事业、生活相得益彰。

临近饭点或喝下午茶时，俩人也很默契，分别从两个方向相向而行，在乌兹奇美术馆前聚首。

此刻，喜龙仁走在这条路上，那段往事也随着细雨飘落下来。

喝完下午茶，俩人或是进乌兹奇美术馆在《春》和《维纳斯的诞生》的油画下交流，猜测吐花仙子口中的花卉芳名和推断维纳斯迷惘、忧郁的神情；或是到洗礼堂的东门，端详铜门上的十组雕塑，感叹洛伦佐的艺术天赋和精湛技艺。

晚饭后兴趣盎然时，俩人还会溜达到米基朗开罗广场去欣赏夕阳下的佛罗伦萨。途中他们时而交流，时而争论一路谈笑风生。

一次路过“旧桥”，玛丽亚抚摸着“旧桥”的石栏杆感慨：“它的前身木桥时期，但丁邂逅贝雅特里齐的情景一定浪漫！”

喜龙仁听后很认真的订正：“《神曲》里的词句固然浪漫，但邂逅的场面并不浪漫。木桥时期此地都是鱼虾店铺，环境糟糕透了。”

“你经常讲意境的。”玛丽亚有点扫兴。

“意境来自景致。在上面的廊桥里邂逅或观景才算浪漫”。喜龙仁指指上方的廊桥说。

“你能逆转时空吗？”玛丽亚笑着问。

“糟糕的环境不会产生浪漫的情景”。喜龙仁很固执。

“争论属于艺术，不属于生活。走，我们上米基朗开罗广场看夕阳。”玛丽亚有点无奈。

夕阳下的佛罗伦萨美极了。乔托钟楼的身姿、百花大教堂多彩的容颜和醒目的桂冠穹顶，弓形的旧桥与玉带般的阿诺河及皮蒂宫此刻都披上了熠熠生辉的面纱。

“多美的一幅油画！”玛丽亚兴奋的张开臂膀，一副陶醉的神态。

“确实很美。百花教堂的穹顶就是焦点。聚焦透视是油画的特点。”喜龙仁也在欣赏着这幅油画。

“你看，我俩经常流连、聚首的那条路，圣·洛伦佐教堂、百花大教堂、洗礼堂、乔托钟楼、旧宫、领主广场、乌菲奇美术馆、旧桥，皮蒂宫，沿途都是佛罗伦萨的艺术精华。”

喜龙仁顺着玛丽亚的手臂望去，也感慨道：“路径虽然很短、曲折，我们却领略了佛罗伦萨几百年的风情：美第奇家族的兴衰、文艺复兴的启蒙和米基朗开罗等艺术先驱们的才华。”

“生活真好，佛罗伦萨这幅油画真美！”玛丽亚仍在陶醉中。

“佛罗伦萨如果在蒙蒙细雨中会更有魅力。它应该是一幅水墨丹青。”

“为什么？！”玛丽亚表示疑惑。

“意境，那样会更有意境。”喜龙仁看着那条小路说。

“假如我眼前的佛罗伦萨是海市蜃楼呢？有没有意境？”

喜龙仁被玛丽亚问得张口结舌。

“你真应该从事艺术研究”。喜龙仁小声嘟囔。

这是他的肺腑之言。他早就发现玛丽亚的逻辑思维和形象思维都异常敏锐。

对艺术品的认识和鉴赏她一点即通，且触类旁通。遇事她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耐心和理智。她的性格非常适合艺术研究。

玛丽亚的性格让喜龙仁联想到自己的性格：敏感、倔强、爱较真儿。格格不入时，她始终是有理儿、有面儿，不急不恼。有时喜龙仁甚至渴望她急一次、恼一回，以解脱因他较真儿而造成的扫兴。

“艺术是生活的最高境界吗？”玛丽亚转头问正在发愣的喜龙仁。

“没有艺术的生活很枯燥。”喜龙仁亮明了对艺术的认识。

“没有生活的艺术就如一张白纸。”玛丽亚也表明了对艺术的态度。说完她优雅地挽住喜龙仁的手臂下山了。

踏着落地的雨滴，喜龙仁有点内疚，他的脾气秉性曾让玛丽亚的理智、涵养遭受了不少委屈。此刻，他极力想追忆玛丽亚恼怒或发泄的往事，以减轻心里的愧疚。

一次喜龙仁在洗礼堂前琢磨铜门上的雕塑，忘了与玛丽亚下午茶的约会，赶到乌菲兹美术馆时，已临近晚饭时分。

当他远远看到玛丽亚在美术馆门廊上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便一流小跑过去诉说缘由。

玛丽亚只是脸色不悦的埋怨：“你要把生活当回事！凡事不能没轻没重。”

喜龙仁还想辩解。“争论不属于生活。”玛丽亚说完，挽住他的手臂进美术馆了。

细雨密集起来，喜龙仁不觉加快了步伐。但转念一想，他又放慢了步履。是呀，等待的不会是玛丽亚，她焦急的神态已随细雨飘洒而去，而与罗斯的约会时间还来得及。他有什么可急的呐？

他想缓慢下来继续沉浸在那段时光里，但细雨已经把它们遗撒在后边。喜龙仁脸颊的热泪与雨滴交融在一起。

“雨很大吗？”喜龙仁抬眼望去，门廊里等待他的玛丽亚已经换成了罗斯。

“还好”。喜龙仁边擦拭着脸颊上的泪珠和雨水边随罗斯上了二楼。

平缓了一下心情，喜龙仁才与罗斯拥抱问候。

“很急吗？”坐到长椅上，他问罗斯。

“只是在拉提纲，确定标题。你信里说论文题目太大，我有点犹豫不定，急于见面就是想听听你的见解”。罗斯坐下说。

“‘东西方信仰异同之探讨’，题目确实有点大。题目大、涉及面广，论点、论据考证难度大，论文有可能‘头重脚轻’”。喜龙仁坦诚的说。

罗斯看着喜龙仁解释说：“论点、论据倒是不少，就是笼统的多，具体的少。古往今来，东西方的交流中，信仰方面必不可少。我想几千年的交流史资料不是问题”。

喜龙仁问罗斯：“从中国的汉朝与西方的罗马帝国，两条线捋下来两千年的跨度，从中选资料，你考虑过难度吗？”

“我也有过这个顾虑。你信中儒释道的核心观点与西方的某些观点雷同、融合的见解，对我很有启发。你的‘万物源于同一灵性’与‘民胞物与’、‘天人合一’的契合，‘有教无类’与‘因信称义’的雷同，‘以仁者之心待人，天下归仁焉’与‘人人皆为兄弟’的融通，包括轮回、博爱’如出一辙的阐述，令我打消了顾虑。怎么？这些不是论点、论据吗？”罗斯一口气摆明了自己的疑惑。

喜龙仁听后恍然大悟，自己在紫禁城被庄士敦点拨的细节罗斯并不知晓。

“对不起，差点误导你，这是我的疏忽”。喜龙仁诚恳地道歉，并回顾了他与庄士敦有关“土壤、气候与果实、结晶”的对话详情。

罗斯听后，沉默不语。

“我引用的路德宗、神智学等观点，只是西方信仰的一部分，一颗信仰大树的旁枝细节，用旁枝与东方的系统信仰比较会产生以偏概全的结论”。喜龙仁看着沉思的罗斯补充说。

沉思片刻的罗斯点点头，觉得有道理：“你来之前，我在里面看康熙画像时也曾顾虑：东西方的交流史，往上有丝绸之路，往下有郑和下西洋，上下千余年，资料太浩瀚了，选择上难免挂一漏万。选择‘信仰’题目确实太大，选择‘艺术的异同’呢”？

“再小一点，艺术品。”喜龙仁坦诚、真挚的建议。

“在几幅画、几组雕塑或器皿中比较异同。”罗斯爽快的表示赞成。“我不在意你差点误导我的疏忽，但很在意你忽略我独自去波士顿‘看望’《云中示现》。”罗斯拍着喜龙仁的肩头笑着说。

“主要是去看孩子们。”喜龙仁见罗斯确定了论文题目也轻松的笑了。

罗斯看看窗外，拉着喜龙仁说“雨停了，我们上平台去喝一杯。”

喜龙仁看着雨过天晴的窗外建议：“我们去米基朗开罗广场看佛罗伦萨的景色。”

“好极了，艺术之都的景致百看不厌。”

俩人从乌兹奇美术馆出来，走在“旧桥”上，喜龙仁望着上方的廊桥发愣。”

罗斯见状感慨道：“乌兹奇、廊桥、皮蒂宫是美第奇家族走上巅峰的印证。令人感慨呀。”

见喜龙仁不答话又惋惜道：“家族兴衰真是过眼云烟，一切都留在了昨天”。

“不，还有美术馆、艺术、米基朗开罗和文艺复兴”。喜龙仁纠正说。

罗斯笑道：“不跟你较真儿。喜，你也谈谈对东西方艺术的认识，给我一些核心论据。”

“一句两句话哪里说得清楚”。喜龙仁有点为难。

“概括的、凝练的或打个比喻。”罗斯启发他。

喜龙仁斟酌了一下说：“你说的比喻点拨了我。中国文化就像他们的和田宝玉，美的珍贵、温润、内敛、亲和。”

“像意大利的大理石？”罗斯问。

“比大理石更细腻且坚韧百倍。中国的玉文化延续了几千年，几乎成为儒释道的代言或替身。”喜龙仁说。

“西方艺术呢？”罗斯又问。

“中国诗人徐志摩新近的诗作《翡冷萃的一夜》你看过吗？”

罗斯想想说：“道听途说。”

“艺术之都佛罗伦萨被译为‘翡冷翠’。徐志摩这个汉译名很有意思！无意间把西方艺术的特质‘翻译’出来。翡翠的特质则是美的宝贵、靓丽、冷艳、彰显。”

“东西文化的同质就是美玉？区别只是‘冷’、‘暖’？”罗斯听后略感疑惑。

“还有内敛与彰显。我们欣赏一下‘翡冷萃’吧。”喜龙仁望着佛罗伦萨的市容说。

蓝天白云下的佛罗伦萨靓丽多彩。百花大教堂的穹顶异常醒目。俩人沉醉于景色之中。

喜龙仁望着那条熟悉的路思绪万千。

“我和玛丽亚在这里欣赏夕阳的情景似乎就在昨天。”喜龙仁感慨道。

“当年玛丽亚听说你被劫持时，当场就崩溃了。罗斯扭头告诉喜龙仁。

罗斯的话触动了喜龙仁的神经，泪顺着他的脸颊又淌了下来。

罗斯见状有点不知所措，忙劝慰道：“玛丽亚看到你今天的成就会很高兴的”。

喜龙仁哽咽着说：“问题是她无法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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