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雁塔晨钟

辞别米兰夫妇和神叨后，喜龙仁和周翰阳途径太原、邯郸、济南、南京、合肥、开封、洛阳兜了一大圈，于第二年秋天才到达西安。

沿途经停的省市，俩人一地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月有余，但仍有“来去匆匆”的感觉。原因是喜龙仁感慨的：“中国太大了！每个地方的艺术宝库太多了！”

从洛阳出发时，他俩为了多走几处古迹，又选择了“驴轿”。经三门峡、灵宝、潼关、华阴、渭南到临潼。一路上瑟瑟的秋风把俩人冻坏了。

进西安后，俩人摊开地图，又在地点取舍间费了一番脑筋，同样感觉西安太大，古迹太多。

到西安后，喜龙仁的口头禅“抓点紧，我们的时间不多”依然奏效。周翰阳的工作也依然是秒针般的节奏。

秋高气爽的一天，喜龙仁和周翰阳登上四十多米高的小雁塔。俩人举目四望，不觉浮想联翩。 眼下的城池虽然残破，但这里的昨天却令他俩心潮澎湃。

雄伟壮观的城池，在金秋色彩的衬托下，依然让人们感受到它当年的辉煌。

周翰阳面向塔下呼唤：“长安城，您能为我追忆当年的盛景吗？！”

喜龙仁则感叹：“诗仙、诗圣们，一定站在我们的位置，饱览过长安城的盛景。他们不是感慨而是赞誉。”

周翰阳说：“您猜的对，当年的风流才子们，肯定不止一次的登临此地，也许还在这里喝酒吟诗呢。”

“他们在这里，肯定与我们今天的的心情不同“。喜龙仁看着远处的钟鼓楼自言自语。

“他们眼中的长安城我们只能猜想啦”周翰阳不无遗憾地感慨。

“用猜吗？单纯喽孩子。唐诗三百首里就有他们眼里的长安！”

“您的‘纲举目张’，在城池的认识中也有提纲挈领的作用。”周翰阳指着远处的钟鼓楼说：“那儿就是长安城的中心，长安城的纲。它的北面是皇宫，南面是明德门。金光门里是西市，春明门内是东市。城里的布局像“十二星辰”。

“烟火气呢？你看到的是一座空城吗？”喜龙仁的问题令周翰阳困惑。

“李白在这里看到了什么？“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杜甫看到了什么？“长安似梦繁华处，车水马龙映眼眸。”喜龙仁自问自答后是一阵咳嗽。

“你再看塔下的朱雀大街。王维看到的是“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想当年，这条大街是何等热闹、繁华。人们摩肩接踵，人声鼎沸，各国朝拜的队伍浩浩荡荡、络绎不绝。”

周翰阳望着眼下的朱雀大街顺着喜龙仁的“指点”遐想。

喜龙仁凑近他说：“《虢国夫人游春图》描绘得情景也在朱雀大街上。虢国夫人一行出了大明宫，悠哉悠哉地出明德门去踏青。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夜看尽长安花’。喜龙仁感慨后又是一阵咳嗽。

“塔上风大，我们看一会儿就下去吧。”周翰阳心疼得说。

喜龙仁没搭茬儿，接着感慨道：“ 由此你应遐想：当年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想一睹虢国夫人容姿的民众；朱雀大街沿街的店铺生意火红，叫卖声、赞叹声与哒哒的马蹄声交相辉映。”

喜龙仁说罢又不停的咳嗽。

周翰阳搀扶着喜龙仁的手臂想进卷门。

“金光门那边的西市，脚下的东市当年也应人声鼎沸。”喜龙仁轻轻推开周翰阳的手臂，仍看着塔下感慨。

一阵秋风令喜龙仁咳嗽不止。周翰阳只得生拉硬拽般让喜龙仁进卷门、下塔。

“这孩子，难得的机会”。喜龙仁拗不过周翰阳，边嘟囔边随其下塔。

孩子的称谓，令周翰阳身生阵阵暖意，把他对长安城的感怀转入与喜龙仁的温情。

上塔时就心不在焉的周翰阳，正在为离开喜龙仁出国留学而有些伤感。喜龙仁塔上怀古时，周翰阳脑子里转悠的却是纳兰性德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何须秋风画悲扇。”

周翰阳申请的是“斯大”，但一直没有找到恰当的时机告诉喜龙仁。他怕勾起教授对初恋的回忆，也怕触碰他辞职的伤痛。拖着不说吧，又怕教授晚知道后不悦、伤心。要离开的伤感与拖着不说的担忧让周翰阳这几天很纠结。

他曾以请喜龙仁帮忙参谋几所大学为由，借机诉说实情。喜龙仁的回复只是“要慎重、要慎重”。周翰阳想：慎重到通知书下来，您、我都尴尬了。

周翰阳边下楼梯边琢磨“时机”。喜龙仁边下楼梯边感慨。俩人走走停停，脚下的楼梯吱吱作响。

“你们教会学校的缺陷就是偏门数理化，’国学’的课程远逊色于私塾。塔上能让人想起多少历史典故”。喜龙仁停下来嘟囔。

周翰阳没搭话，一年多的交往，他与喜龙仁的交情已超出了助理、学生的范畴。特别是酸枣岭遭遇劫难后，俩人骤然产生了亲情。

一年来，周翰阳不仅在喜龙仁身边学到了知识和治学精神，还感悟出了艺术的真谛和人生的哲理。

周翰阳从教会学校毕业后，便做艺术家的助理，这令他一度志得意满。但一年多的走南闯北，让周翰阳有了“书到用时方恨少”的窘迫感。特别是国学功底，相对喜龙仁而言更是相形见绌。

我说重了吗？你接受不了？”喜龙仁看着发愣痴想的周翰阳问。

“没有、没有。我在感慨‘书到用时方恨少‘的道理”。周翰阳回头望着喜龙仁搭话。

“我仔细比较了几所大学，你还是申请‘斯大’吧！那是一所好大学。在跨学科研究方面很有竞争力，每年还有个‘诺贝尔周’。那里自由学习、自由教学。‘自由辞职’。”喜龙仁说完爽朗的笑了。

“太好了，我也喜欢‘斯大’”。

周翰阳听了喜出望外，心身一阵轻松。

看着周翰阳欣喜的表情，喜龙仁说：“纳兰性德有‘问君何事轻离别，一年能几团圆月’的词句。中国、欧洲你我都能相见，咱们多了几个‘团圆月’”。

“我跟老师能再多学点知识。”周翰阳高兴地说。

“你们中国文化讲究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但要切记‘知行合一’”。周翰阳对喜龙仁的勉励频频点头称是。

他扶着喜龙仁下了几步楼梯问：“史书上说，这塔被震裂过三次，裂缝从上至下有一尺多宽，我怎么没找到呢？”周翰阳边下台阶边观察塔壁。

“它每次都会神奇的自然愈合，很神奇。”喜龙仁摸摸塔壁感慨。

“痕迹呢？一次震裂后，数十年才自然愈合，不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呀。比如裂痕期间生长的草木，夹杂的石块等等”。周翰阳看着塔壁琢磨。

“自然的力量有时会出乎人们的想象。”喜龙仁抚摸着塔壁给出答案。

“教授，您说的神奇里会不会有佛的力量。昨天，我们在大雁塔瞻仰玄奘法师带回的舍利时，天上飘来一朵彩云。您说是不是彩云抚平了裂痕？”

听了周翰阳天真的问题，喜龙仁笑着说：“完全可能！有时自然与神的力量密不可分。但人的智慧与勤劳也不容忽视。你记得应县木塔里几十款斗拱吗？它们之间巧妙的契合，就形成了非常奇妙的减震功能。这塔里也有那种智慧。”

喜龙仁坐在台阶上休息，阴暗的塔里显得他有几分苍老。周翰阳想起一年多前那个衣着精致、精神焕发的喜龙仁，与此时已判若两人。他心里不是滋味。联想到不久将与他辞行，心里更不是滋味。

周翰阳与喜龙仁的感情里，既有私人情感的因素，也有对他严谨细致和孜孜不倦工作态度的倾佩和敬重。

驴轿到临潼时，喜龙仁就感冒了，但坚持要按计划完成碑林的拍摄。昨夜又为登小雁塔做功课。今天还坚持要凌晨起身登塔，说要体会一下“雁塔晨钟”的意境，在周翰阳的一再劝阻下才放弃了晨起登塔的念头。

喜龙仁的工作态度还令周翰阳悟出了“知行合一”的真谛。

一年多来，周翰阳体会最深的就是“知行合一”里的“行”字。

字里行间“知”与“行”是并列的、等同的、大小一致的。但，“行”在一年来的实践中，在他的眼中日益高大，而且渐行渐“大”。大到了“知”不能与“行”同日而语的模样。

下塔时，脚下楼梯嘎吱、嘎吱的响声，让周翰阳联想到一年来，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的考察研究，不仅让他理解了艺术研究“宁拙毋巧、宁普毋华”的道理，还醒悟到崇高、精深、妙不可言的艺术概念与自己、与现实、与日常生活竟然如此的贴近、如此的亲切。

像经典的艺术身姿，高深莫测的云冈石窟、龙门石窟，不就是打窑人、石匠、泥匠、木匠、塑匠、画匠劳作的结晶吗。像绘画、书法、建筑等等艺术体裁不都是劳作的升华版吗！“中国艺术最大的特点就是实用技能的艺术化。”说得真有道理！“行”是硬道理。

周翰阳见喜龙仁扶着塔壁要站起来，忙扶着他感慨：“一年来我悟出了很多道理”。

喜龙仁说：“是呀，一年多的考察旅行我们收获颇丰。从石窟、壁画等艺术品的断代上，我们看到了文化、民族大融合的演变过程。”从枝梢末节上，他拍拍塔壁说：看到了隋唐大一统的必然性。大自然和祥云会抚平裂痕的。”

周翰阳听后，又悟出了一个道理。

他俩加快了下塔的速度，楼梯在俩人脚下嘎吱、嘎吱的不停作响。

下到荐福寺院里，喜龙仁站在“雁塔晨钟”的匾额下感慨道：“‘枕上一声残梦醒，千秋胜迹总苍茫’，你把我‘苍茫’的意境破坏了。”

周翰阳听后，吓了一跳。当看到“雁塔晨钟”的匾额时，才松了口气。“僧人们都跑了，钟也砸了，您晨起登塔一点意义也没有。您看这‘雁塔秀影’也算一景。”周翰阳指着院中的塔影安抚道。

“这个寺院不简单呀。”喜龙仁看着塔影在寺院里溜达。边溜达边感慨，感慨后又是不住的咳嗽。

周翰阳把喜龙仁劝进一间僧房，勤务兵进来沏茶倒水。喜龙仁喝了几口热茶感觉舒服多了。

驻扎在这里的兵丁们很勤快，把寺院打扫得很干净。有了申秘书的电话关照和总统府的通关文碟，官兵们对他俩很恭敬。

一个官长进来询问俩人有何需求，周翰阳请他找件大衣来。喜龙仁披上大衣感觉暖和多了。

“您说的没错，这个寺院不简单。隋炀帝杨广和唐中宗李显的潜龙之地。当年也是长安城最繁华的地段，就像北京的王府井”。周翰阳打量着僧房内外说。

“这里的义净法师更不简单。沿着玄奘法师的足迹，他历经二十几年的艰苦努力，取经、翻译。他的《南海寄归内传法》和《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两部著作为中国的佛教事业奠定了基础，义净法师与玄奘法师和白马寺相比毫不逊色！”

“义净法师他们真的不易。几十年的千辛万苦不说，就说在寺院里翻译经书该是多么枯燥。据说当年这钟声响彻整个长安城，在这里还不震耳欲聋？”

“钟声有祈福消灾、传递思念的寓意。‘枕上一声残梦醒’，钟声让我想到了斯德哥尔摩。我也该回家乡看看了。”喝口热茶，喜龙仁若有所思地说。

周翰阳听后一愣。他曾有过奢望，劝教授抽机会回趟家乡，一则他应该好好休整一下，其次去欧洲的行程中有个伴儿。但他的念头只是一闪即过，连试探的勇气都没凑足就打消了。他怕勾起喜龙仁一连串的情思和烦恼。教授“该回家乡看看”的话一出口，他竟觉得像梦幻中。愣愣神儿，周翰阳下意识地问道：“苏州园林的考察呢？您计划的《中国园林》著作呢？”

“有张有弛，回去看看孩子们，到佛罗伦萨见见老朋友罗斯。他急于与我商讨文化比较的论文题目，我也有些问题想跟他交流。另外，沉淀下来，完成手头著作修订，把它们交付出版。”

周翰阳听了高兴得欢天喜地，他抓住喜龙仁的双手，在茶桌上敲击着说：“我们同行？我们不分开？我们可以一路作伴儿？”

喜龙仁说：“是的、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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