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刚泛鱼肚白,门哐当一声右开了。小头目一马当先,上来就捆绑喜龙仁,跟进来的喽喽贪婪地笑着说:“老哥先让小弟搜一下身。”说罢他示意喜龙仁高举双手,在喜龙仁身上摸索。
一支钢笔,一块怀表,还摸出一封信。喽喽将钢笔、表顺手揣进口袋,把信转手递给小师爷继续摸。
小头目一抬眼,看到喜龙仁手上的戒指,便双手上去摘。喜龙仁抡起另一手,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喜龙仁厚实的大手贴在小头目尖嘴猴腮的小脸上富富有余。他的身子随着小脸飞了起来。
混蛋!啪!连同小头目倒地的声响,三响几乎同时响彻耳房。
“老子现在就结果你。”小头目爬起来,抢过一旁喽喽的刀冲上来。
小师爷一手拦住小头目,一手高举信封突然向正殿叫道:“张正权!豹哥,恩人张正权!”
豹哥一溜小跑进了耳房,一把夺过信封。小师爷凑上去指着署名说:“这里,张正权”。
“信里说了什么?”豹哥认字不多,看着费劲。
“喜龙仁博士是他的至交。”
“啊呀。”豹哥又是挠头、嘬牙花子,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情。
小头目一旁看着生闷气,无可奈何的对豹哥喊喊:“天都亮了,别啰嗦啦!赶紧进山。”
豹哥拉住周翰阳紧嘀咕,又是道歉又谈感恩,还诉说原委。周翰阳听得晕晕乎乎的时候,他一边招手,喽喽们把两只皮箱扔在喜龙仁的脚下。
周翰阳不住地点头,嘴里啊啊地应着。一旁的喜龙仁更是云里雾里,周翰阳也顾不上给他翻译,急的喜龙仁抓耳挠腮。
俩人见到皮箱,再看豹哥的表情,才猛然把目前的情景与张正权联系起来。
“豹哥别磨蹭了!”小头目与喽喽们真急了。
豹哥又解释了几句才嘱咐二人:“从正殿往下一直走,下去就是大路。请给张先生捎话,他镇上搭救的豹哥,如今的处境也是万般无奈。”说完,他挥挥手,与十几条身影消失在深山之中。
俩人一路下山,见到大路才如梦方醒。喜龙仁问:“不是托梦吧?”周翰阳想笑却哭出声来,边哭边说:“张先生救了咱们”。
好不容易拦下了一架马车,周翰阳问:“去哪儿?”“大同米兰家”。神魂未定的喜龙仁急不可待的要见老朋友。
马车夫一听,几百里之外,马上说:“太远,只能顺道捎一程。”俩人忙说:“都行、都行。”并催促马车夫赶紧上路。
换了几趟车,周翰阳才清醒过来琢磨着:怎么是大同?怎么绕一圈又回大同了。大同与五台山、太原晋祠南辕北辙呀。没等他问,喜龙仁先开口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你们嘀咕了半天都说些什么?”
周翰阳捋了捋思路讲:“张正权是豹哥的恩人。豹哥以前也是个正经的庄稼人,烟馆和高利贷把家毁了,利滚利逼死了他爹娘。善财主还栽赃陷害把他送进大牢。家徒四壁的豹哥路边磕头赊钱葬爹娘,路过的张先生见状慷慨解囊。”
“怎么他还是落草为寇了”?喜龙仁不解的问。
豹哥气不忿,从牢里出来,把财主杀了还烧了人家的宅子。
“悲剧、悲剧。”喜龙仁不住摇头。
“我们应该接着往五台山、太原、西安方向,怎么掉头回大同呢?”周翰阳问。
喜龙仁叹了口气反问:“胶卷呢?”
周翰阳这才恍然大悟。“几个月的行程,石窟、悬空寺等几十处的功夫白费了!”周翰阳痛心疾首的抱怨。
从头再来?那什么时候能到苏杭呢?想到这儿,周翰阳像泄了气的皮球 。
辗转了多日,俩人才进大同城。望着巍峨的城墙,喜龙仁和周翰阳才踏实下来。
米兰夫妇开门见是喜龙仁,惊叹道:“怎么这么快呢?简直是神速。”
“怎么快?什么神速?”喜龙仁不解地问。
“官兵呀,几百里路,今早才出发的,坐飞机也没这么快呀。”
听了夫妻俩的狐疑,喜龙仁与周翰阳相对苦笑。
周翰阳说:“遇到贵人了”。
“谁?”米兰问。
“菩萨”。喜龙仁说完用手势示意夫妇俩,他们要先洗澡,再吃点东西,并疲惫地表示:“说来话长,过会儿再聊吧”。
洗过澡换上衣服,俩人的面貌焕然一新。他们吃面包抹黄油、加香肠,喝浓郁、醇厚的奶油杂拌儿汤。歇了会儿,又喝了杯咖啡,这才回答米兰夫妇的疑问。
“撕票就是杀头。扔到山沟里不是摔死就是饿死或喂狼,让你自生自灭”。
他俩的讲诉,惊得米兰夫妇不停大呼小叫,令俩人的心绪跌宕起伏。
当听到“小师爷喊道恩人张正权”时,她俩在胸前划着十字,由衷地感谢上帝。交谈的气氛这才轻松起来。
周翰阳透过百叶窗,突然看到院子的花坛旁有个熟悉的身影在整理车轿。他猛然站起来俯身仔细看了看,大叫一声:“王神叨!”就冲出餐厅跑到院里。
看到草料袋里的胶卷、支票、字画和大小锦盒一件不少,喜龙仁一下抱住了王神叨。
一旁的米兰夫妇见到喜龙仁兴高采烈的情绪,并没有表露出相应的姿态。夫妇俩似乎心事重重,不住的嘀嘀咕咕,像是商量着什么。
敏感的喜龙仁见面就觉察到夫妇俩的眼神里夹杂着心事,但当时洗澡和吃饭已经胜过了一切。
看着米兰夫妇,他用眼神询问:怎么?有事吗?
米兰示意他进客厅再谈。喜龙仁看看王神叨和周翰阳,随着米兰夫妇忐忑不安的进了客厅。
周翰阳拍着王神叨的肩头说:“您真给咱中国人涨脸”。神叨听了有点不乐意:“俺们这边讲‘做脸’。做事有礼儿、有面儿,叫‘做脸’。掌脸不是打人吗?打人不打脸是在讲的”。
周翰阳解释:“我说您是涨脸,给咱们涨脸”。说完用手势比划脸的膨胀。
“那不是吹起来的吗?那更不好。这儿最讨厌人充大尾巴狼”。
“咱爷俩没法聊了。”周翰阳不知不觉中开始尊重王神叨了。
客厅里,喜龙仁接过米兰递过来的两封信迅速打开。一封是“斯大”的第六封督促他回校的“最后通牒”。喜龙仁浏览了一下,晃晃头、摊摊手,把它丢在橡木餐桌上。打开第二封信,他只看了两眼就摊坐在椅子上,趴在桌上哭了。妻子玛丽亚病逝了。
昏天黑地的过了几天,喜龙仁骤然瘦了许多。笔挺、合身的西装,穿在身上肥大、哐当,本来消瘦的面颊又瘦了一圈。
一连数天,他吃过早餐就在米兰夫妇的陪同下去东堂,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个上午。有时,他一个人到傍晚才孤单单地回来。
周翰阳从王神叨的嘴里与喜龙仁几乎同时知道了内情,但只能在心里为博士和他的亲人祈祷,或用同情的目光默默的安慰博士。
参加了东堂的几场弥撒后,喜龙仁的情绪才出现恢复的迹象。他不时摆弄着“斯大”的那封催他回校复职的“通牒”发呆。
他显然很纠结。痛苦和纠结让他辗转难眠。他卧室的灯光有时亮到天明。
失掉工作就意味着失掉经济来源,没了经济来源就寸步难行。
回去履职?研究和著作就会半途而废,多年积攒的资料,正在撰写的著作将功亏一篑。
没有经济来源怎么生活?没有了经济来源又如何考察、研究、创作?
半途而废 ?曾经的追求,对朋友们的承诺又怎么实现和兑现?
喜龙仁痛苦中有纠结,纠结后加深着痛苦。怎么办?是回国复职还是继续太原、西安的行程?何去何从?!
回国,丰厚的薪酬,舒适的吃、住、行,清新凉爽的气候;“斯大”教授的头衔、艺术室主任的职位、意大利艺术史的专家身份,喜龙仁博士应该生活得很惬意。
研究也不成问题。图书馆里的资料,博物馆里的实物,办公的环境都令他称心如意。
节假日可以去公园或南欧度假,那里没有动荡、没有绑票,没有恐惧和担忧。
辗转反侧时,他自然会想到玛丽亚。历经艰辛和劫难才懂得玛丽亚的苦口婆心。想到这儿,喜龙仁的泪水又控制不住淌了下来。
他与玛丽亚恋爱时,曾在家乡赫尔辛基的大教堂里端坐良久。他俩曾祈祷俩人的爱情要如大教堂的墙体般的洁白,喜龙仁的事业要如教堂的金顶一样辉煌。那段时间恍如昨日。
一家人在斯德哥尔摩的斯堪森公园的情景也浮现眼前。孩子们在游乐园、动物园里开心地玩耍。他俩在十六世纪的农庄里穿行,共同感受岁月的昨天和沧桑。
哈加皇家公园的湖泊、草地、森林和市中心的老街是他与玛丽亚经常光顾地方。一个自然辽阔,一个古老沧桑。两者景色的交融常让玛丽亚陶醉其中,不住的感慨生活的多彩与浪漫。两者的交融也激发出喜龙仁的艺术灵感。
喜龙仁翻个身,思绪又回到了眼下。
从接触中国艺术到钟情、再到痴迷,他始终认为它们是人类智慧的卓越结晶,是世界艺术史重要的、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缺少中国艺术史,人类的智慧就有缺陷,世界艺术史就不完整。
对艺术的发掘,整理和继承是艺术研究者不能无视和责无旁贷的责任。
放弃责任享受生活?人生也许是坦途。肩负责任完成著作,前景待定,但必定要经历艰难困苦。
生活与职责,艺术与人生的纠结,让喜龙仁心力交瘁并在痛苦中煎熬。
喜龙仁的状态让米兰夫妇、周翰阳等人看着焦急,但又无可奈何。怎么劝呐?
回国复职于情于理都是上策,也是大家内心帮他选择的良策。
但大家再看看成叠、成叠洗好的照片,厚厚的手稿和一堆尚未冲洗的胶卷,这些都是他多年付出的血汗呀,里面有年华、有心血、有心愿、有诺言,劝他放弃也有点于心不忍。
留下、继续?怎么生活?拿什么考察、研究,经费呐?大家也说不口。
终于有一天 ,喜龙仁走出卧室,把一叠信件交给了米兰夫妇并与大家寒暄聊天。
信是分别写给加利福尼亚朋友和儿女们的。信的内容有拜托,有寻求理解和叮嘱儿女们要坚强的肺腑之言。
米兰夫妇高兴地与他拥抱,并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肩头。
周翰阳和王神叨也过来问候。
喜龙仁拉着周翰阳说:“周,今后我们要多联系收藏家。收藏界有句行话‘以藏养藏’,佛家也有化缘的衣钵,我们也继承衣钵,在收藏行当上想想办法,两条路上求生存”。
“您送的相机,这些天周翰阳一直帮我鼓捣,快门、速度我入门嘞。翰阳说到时给我个胶卷试试,您说行不?”神叨见状也上前搭话。
喜龙仁说:“你真有灵性,一点就通”。
博士您把咱这儿的艺术带回去,您那儿的人受益。咱也学点西方的玩意儿,咱这边也受益。”
“对,待世界大同了,咱们一起都受益。”喜龙仁笑着说。这些天他难见得的笑容令大家精神面目焕然一新。
“一会儿我们去趟华严寺,回来休整一下就启程去恒山、五台山。”喜龙仁对米兰夫妇说。看着喜龙仁消瘦的面颊,米兰夫妇劝他再调养几天。
喜龙仁说:“耽搁一个多星期了,抓紧点,我们的时间不多。”
“还去华严寺?从云冈石窟折返大同时,我们已经去过了。”王神叨怕昏天黑地几天后,喜龙仁搞忘了,便在一旁提醒。
喜龙仁说:“华严寺是雕塑、壁画、建筑等各种艺术精品的集大成者,是不可多得艺术史驿站。我看了刚洗好的照片,寺里有许多细节要补充。”
“我们应该更改一下行程,先放弃五台山,从这里坐火车去太原晋祠最方便。”周翰阳建议道。
“一说五台山,翰阳就联想到酸枣岭啦。放心,路上我不唱‘酸枣歌’啦。”王神叨在边上调侃。
大家听懂后一片笑声。
“豹哥临别还念叨您呐,说王驴轿常来常往的,有机会会会他。”周翰阳满脸通红的回怼神叨。
“有张正权大师的面子,估计豹哥想请我喝两盅呗。”王神叨看着周翰阳调侃。
“您说过,秋后的五台山,不但寒冷还可能冰雪封路。被困在山里就只能在那里‘猫冬儿’”。周翰阳一本正经的对王神叨说。
王神叨看看院内的秋风落叶,频频点头说:“翰阳提醒得有道理,去五台山咱们错过季节了。”
米兰夫妇也凭多年的经验建议喜龙仁:中国的北方讲究“猫冬”。你或是在大同“猫冬”,或是到太原“猫冬”,五台山这样的考察行程最好改在来年开春。
“是到 ‘猫冬儿’的季节了。这儿的七沟八壑一面坡,夏天的浮土路、泥泞路冬天就成冰雪路啦。”王神叨也随声附和。
喜龙仁听了,觉得有必要修改一下行程。他想招呼大家回客厅详细商讨,但转念又打消念头说:“晚上回来再商量计划,现在去华严寺。”
路上,王神叨听周翰阳说去太原、洛阳、西安的行程,为节约时间和成本他们决定改乘汽车和火车了,他有些失落。
在晃晃悠悠的驴轿上,三个人沉浸在依依不舍的情结里。
“一袋烟的功夫咱聊些啥呐?”王神叨眯着眼睛、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我说咱们溜达着去,还能多说会儿话,坐车没晃悠两下就到了。”周翰阳也有同感。喜龙仁看着不远的华严寺也感慨:“这段路真近。”
仨人各说各话,但都感觉这段路程太短、太近了。
“你们发现没有,北京宫殿、庙宇屋脊的坡度大,山西的唐宋建筑屋脊却平缓?再有,斗拱也有明显的变化,你看京城的建筑斗拱多精巧?”喜龙仁抛出个话题调节气氛。
王神叨问:“博士,屋脊坡度大小跟排水有关系吗?斗拱有几十款,精细在哪儿呢?只是承重和减震吗?”
喜龙仁笑了说:“神叨又开始对建筑感兴趣了。屋脊的坡度一定与排水有关系。北魏、隋、唐、宋屋脊平缓与明清时坡度加大,应该取决于气候的逐渐变化。斗拱的承重功能也是随着年代的进化,逐步演变为装饰功能,所以精细化了。”
王神叨边听边点头说:“方形和六角形的叫斗,拱与昂我总是分不清,层层叠叠后,也分不清栌斗、泥道拱,华拱,只认识瓜子拱和散斗”。
喜龙仁说:“到华严寺咱们参照实物细说”。
“您不但要开照相馆还想做建筑师呀!”周翰阳调侃道。
“开啥、做啥咱不明白,孔老夫子的‘三人行必有我师’路人皆知”。王神叨勒住了驴轿不紧不慢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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