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符临世

青石板上，那滴将凝未凝的血珠，像一枚被遗弃的红宝石，折射着聚仙楼檐角高悬的灯笼投下的暖光，却泛出一种冰冷刺目的红。

周遭人声鼎沸，嗡嗡的议论声汇成无形的浪潮，每一道投射而来的目光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嘲弄、怜悯，如同细密的针尖，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背脊上。

他低着头，视野狭窄，只容得下散落在冰冷石板上的那几片残玉。

每一片碎裂的弧度都像是嘲讽，切割着过往的记忆。

那是母亲留在这世间最后的温润，也是三年前，苏清月脸颊飞红，指尖微颤着接过时，许下的模糊诺言。

脸颊上，被锋利碎片划开的伤口灼痛着，火辣辣的感觉持续蔓延。

但这皮肉之苦，远不及胸腔里那几乎要撑裂肋骨的窒闷与屈辱。

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得像是在撞击一口锈迹斑斑的铜钟，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苏清月清冷又刻薄的声音，依旧不依不饶地往他耳朵里钻，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连引气入体都卡了三年，也配娶我苏清月？”

她身后，那身天剑门特有的皎洁白袍刺眼夺目。年轻修士姿态闲适，一只手正宣示主权般轻揽在苏清月纤细的腰肢上。

他的眼神垂落，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鞋底不小心沾上的一滩污泥。

“清月如今已是我天剑门内门弟子，江叙白，认清你自己的身份，”那白衣修士的声音平淡，却字字诛心，“不过是个连仙门都进不去的凡夫俗子，别再来自取其辱。”

这些话语，混合着四周“废物”、“癞蛤蟆”的窃窃私语，如同沉重的鼓槌，一下下砸在他的神经上。

江叙白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早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丝温热粘稠的液体从指缝间不可抑制地渗出，沿着紧绷的拳骨艰难汇聚，最终不堪重负。

嗒。

又一滴殷红的血珠坠落，精准地砸在青石板上，与先前那滴迅速融为一小滩刺目的暗红。

三年了。

自从穿仙峡那场血腥的噩梦至今，整整三年！

那艘灵舟的惨状至今烙印在脑海：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同船修士，顷刻间化作干瘪枯骨。

血修那令人胆寒的身影，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趴在冰冷黏腻的尸堆里，连呼吸都死死屏住，扮演一具尸体。

可当那血修炼化众生灵力的邪异血光扫过他时，丹田深处，那枚死寂了不知多少岁月、被族人嘲为“死物”的黑色残符，竟骤然苏醒！

并非救赎，而是以一种更贪婪、更疯狂的姿态，反向吞噬那血修的精血，引得那魔头惊怒交加，最终却似察觉到大恐怖，仓惶退走。

他侥幸活了下来。

代价却是，从此之后，他日夜苦修出的每一丝灵元，都会被丹田那枚沉寂的凶符无声无息地吞噬殆尽。

练气三层，成了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将他牢牢钉死在“废物”的耻辱柱上。

三年煎熬，三年嗤笑，他都咬牙忍了，心底总还存着一丝渺茫的希冀，或许有一天，这凶符餍足了，或生变故，他还能有一线生机？

可现在？

“啧，还不快滚？留在这儿碍眼！”白衣修士不耐地呵斥，仿佛驱赶苍蝇。

苏清月轻蔑地瞥来最后一眼，那目光如同看待一件亟待丢弃的秽物，随即柔柔侧身，倚向身旁的男子：“师兄，何必跟他说这么多，我们进去吧，莫让长老久等。”

两人转身，衣袂飘飘，姿态亲密，宛若一对璧人，就要踏入聚仙楼那温暖明亮、流光溢彩的光晕之中。

那光晕代表着另一个世界，是他这等“凡夫俗子”连门槛都无缘触碰的之地。

所有压抑的屈辱，三年来的不甘，穿仙峡积攒的恐惧与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就在这时。

丹田最深处，那枚三年间除吞噬灵元外再无动静的黑色凶符，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

一股极其微弱、却冰冷暴戾到极致的古老气息，如同沉眠万载的凶兽，于无尽黑暗之中，悄然掀开了一线眼睑。

嗡。

一声微不可察、直抵灵魂深处的轻鸣，唯有江叙白自己能“听”见。

紧随其后，一缕细若游丝、却精纯磅礴得超乎想象的能量，自那凶符之中反哺而出，瞬间注入他早已干涸龟裂的经脉。

这能量与他苦修的灵元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亘古的苍凉和吞噬一切的原始渴望。

体内那坚固如铁的练气三层壁垒，在这缕诡异能量面前，脆薄得像一张草纸，无声无息地消融、崩塌。

周遭的一切喧嚣骤然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脸颊的刺痛，掌心的伤口，胸腔的窒闷，依然存在，却奇异般地不再难以忍受。

江叙白缓缓抬起头。

先前那布满屈辱、隐忍乃至麻木的神情，已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极致平静。

然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仿佛有某种极其可怕的东西正挣脱束缚，苏醒过来。

他望向那即将没入酒楼光晕的背影，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因久未言语而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杂，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苏清月。”

那窈窕的身影骤然僵住。

白衣修士也眉头紧皱，倏然回身，脸上已罩满寒霜：“你找死？”

江叙白并未看他，目光只锁定在苏清月那张写满惊愕的脸上，曾经令他心动的容颜，此刻看来只剩陌生与可笑。

“玉佩，”他缓缓抬手，指尖指向地上那摊狼藉的碎片，“是我母亲的遗物。”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万载寒冰中剖出，掷地有声。

“你不配拿，更不配摔。”

“捡起来。”

人群瞬间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他疯了不成？！”

“练气三层竟敢如此对天剑门内门弟子说话？！”

苏清月猛地转身，脸上血色尽褪，被难以置信的羞辱和愤怒取代，柳眉倒竖：“江叙白！你说什么？！”

白衣修士一步踏前，周身灵压轰然爆发，如山岳倾塌般向江叙白碾压而来。

冷笑道：“给脸不要脸！今日便替你家长辈好生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

话未说完，他的视线对上了江叙白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

漆黑，深邃，其内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唯有一片死寂的、仿佛正在缓慢旋转的虚无，幽幽深深，似连通着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无尽深渊。

在那瞳孔的最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幽暗光芒，正悄然亮起，冰冷地注视着他。

白衣修士心中莫名一凛，那股凝聚起来的磅礴灵压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

江叙白仿佛全然感受不到那足以令普通练气修士筋骨酥软的威压，他只是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先前更冷，更沉，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我让你，捡起来。”

无人得见，他丹田气海之内，那枚黑色的凶符正散发出淡淡幽光。

表面那些古老残损的符纹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交织成一个微小的、却散发着无穷贪婪吸力的漆黑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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