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账册疑云・流民惊魂

第二日清晨，苏复刚到典宫署，就见同事老张抱着一摞旧籍，愁眉苦脸地坐在门口。老张比苏复大十岁，在晋阳宫当差二十年，见多了宫中风浪，平日里总劝苏复 “少管闲事，多混日子”。

“苏老弟，你可算来了。” 老张见他过来，连忙站起来，压低声音道，“昨日宫监把你调回来，是不是因为西偏殿的事？”

苏复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哎，我就知道。” 老张叹了口气，把他拉到角落里，“你可别傻了，那西偏殿里的事，不是我们这些小吏能碰的。前几年有个典仪官，就是因为多嘴问了句‘突厥马的去向’，第二日就被安了个‘偷盗宫物’的罪名，杖毙了，尸体扔去喂了城外的野狗。”

苏复的心一沉。他没想到，不过是一本账册，竟能引来杀身之祸。

“对了，昨日整理旧籍时，我发现了这个。” 老张从怀里摸出一本破旧的账册，递给苏复，“这是十年前的《晋阳宫秘账》，里面记着些‘特殊支出’，你看看有没有用。我听说你一直在查去年那本断页的账册，或许能对上。”

苏复接过账册，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纸页发黄发脆，一碰就掉渣。他翻开第一页，上面记着 “大业三年，赐突厥始毕可汗锦缎千匹，金银百两”—— 大业三年，正是隋炀帝北巡突厥的时候，可按正史记载，那次北巡后，隋与突厥就断了往来，怎么还会有 “赏赐”？

他继续往下翻，越看越心惊。账册里记的全是晋阳宫与突厥、波斯的秘密贸易：用中原的丝绸、茶叶，换突厥的战马、波斯的琉璃，甚至还有 “宫人二十名，送往突厥牙帐” 的记录，落款人竟是前晋阳宫监 —— 也就是现在宫监的叔父。

“这…… 这是通敌啊！” 苏复的手忍不住发抖。

“小声点！” 老张连忙捂住他的嘴，“这种事，心里知道就行，说出来就是杀头之罪。我给你看这个，是想让你明白，这晋阳宫早就不干净了，李家现在要做的，不过是‘接手’罢了。”

苏复沉默了。他想起昨日李世民与小翠的举动，想起那本断页的账册，忽然明白：李家不仅在私囤粮草，还在接手晋阳宫与突厥的贸易线，为起兵做准备。而那 “宫人私侍秦王” 的传言，恐怕也不是空穴来风 —— 小翠深夜私会李世民，说不定就是在传递贸易的消息。

“叮铃铃 ——” 门口传来一阵铜铃声，是宫监的侍从来了。侍从走进来，手里拿着个卷轴，高声道：“苏复，宫监有令，命你即刻去城外‘义仓’清点粮草，不得延误！”

苏复心里一愣。义仓是晋阳宫用来存放赈灾粮草的，平日里由虎牙郎将看管，怎么突然让他去清点？他看了眼老张，老张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 “别推辞”。

“属下遵令。” 苏复接过卷轴，躬身应道。

离开典宫署，苏复提着灯笼，向城外走去。此时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却没什么暖意，路上的积雪被行人踩得发黑，泥泞不堪。快到义仓时，他看到路边围了一群人，哭声、骂声混在一起，乱哄哄的。

苏复挤进去一看，只见几个流民跪在地上，面前躺着个七八岁的孩子，脸色发青，已经没了呼吸。一个妇人趴在孩子身上哭，声音嘶哑：“义仓里有粮，为什么不给我们？我的儿啊，你死得好冤啊！”

旁边一个老吏模样的人，手里拿着鞭子，对着流民吼道：“吵什么？义仓的粮是给军队用的，你们这些流民，也配吃？再吵就把你们抓去当兵！”

苏复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想起账册里记的 “赐突厥锦缎千匹”，想起李家私囤的粮草，再看看眼前饿死的孩子、绝望的流民，一股怒火从心底涌了上来。他上前一步，对老吏道：“义仓的粮本是赈灾用的，怎么能不给流民？”

老吏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苏复，见他穿着宫吏的襕衫，语气缓和了些：“这位吏员有所不知，义仓的粮早就被唐国公府调走了，说是‘防备突厥’，剩下的这点，还不够虎牙郎将的人吃呢。”

“调走了？” 苏复追问，“什么时候调走的？有文书吗？”

老吏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苏复：“就是昨日调走的，文书在此。你看了也没用，这晋阳城里，现在谁不知道，唐国公说了算？”

苏复接过文书，上面盖着唐国公府的印章，写着 “调义仓粮草五千石，送往府中”。他捏着文书，指节泛白 —— 昨日正是他在西偏殿看到李世民的日子，李家一边私调义仓的粮，一边与突厥做贸易，分明是在为起兵做准备，可这些流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饿死。

“让开！让开！”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是唐国公府的兵来了。为首的将领看到苏复，勒住马，冷声道：“你是晋阳宫的吏员？在这里做什么？义仓的粮已经调走了，赶紧离开，别在这里妨碍公务！”

苏复看着将领身后的士兵，他们手里拿着长枪，腰间佩着刀，脸上带着倨傲的神色，再看看地上的流民，心里忽然有了个决定。他把文书折好，放进怀里，对将领道：“属下是奉命来清点粮草的，既然粮已调走，属下这就回宫复命。”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再看那些流民。他知道，现在的他，还没有能力改变什么，但他手里的账册、文书，还有昨夜看到的一切，都是未来的希望。他要活下去，要把这些事记下来，总有一天，要让天下人知道，隋末的黑暗里，还有人在为百姓发声。

回到晋阳宫时，天已经黑了。苏复刚走进典宫署，就见老张焦急地等在门口：“苏老弟，你可回来了！宫监刚才还来问过你，说你要是再不回来，就要派人去找了。”

苏复点了点头，把文书递给老张：“你看这个，李家昨日调走了义仓的五千石粮，说是防备突厥，可城外的流民都快饿死了，他们却把粮囤在府里。”

老张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这有什么办法？乱世之中，兵权才是硬道理。对了，陈氏姑娘托人给你送东西来了，在你桌上。”

苏复走到桌前，只见上面放着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半织好的锦帕，上面绣着汾河的春景，岸边的柳树已经抽芽，还有几个孩童在放风筝，栩栩如生。锦帕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近日听闻晋阳不太平，你要多保重，织锦待开春织好，便来看你”。

苏复拿起锦帕，指尖拂过上面的针脚，心里暖暖的。他想起陈氏在吴郡织锦的模样，想起她温柔的笑容，忽然觉得，再黑暗的日子，只要有希望，就总能熬过去。

他把锦帕放进怀里，又把那本《晋阳宫秘账》和文书锁进木箱里。窗外的月亮出来了，透过窗棂，照在桌上的旧籍上，像撒了一层银霜。苏复知道，今夜过后，他的人生，将不再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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