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油盐不进的态度

隔离病房的门并不隔音，林浩轩压抑着怒气和烦躁的声音，像把钝刀子一样割着门板。

“林薇薇，出来！我知道你听得见！”

我没动，甚至没朝门口看一眼。

只是无趣地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细微水渍，它蜿蜒的形状有点像地图上某个不知名的海岸线。

外面的声音顿了一下，大概是没得到回应，让他更加焦躁。

敲门声重了点，但还是克制着，没敢真的砸门引来医护人员。

“薇薇，”他换了一种口气，试图带上一点他惯常用的、那种哄骗似的兄长语调，只可惜那种从始至终的不耐烦像是水下的暗礁，怎么都藏不住：

“我们知道你心里可能不舒服，但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嘛。琪琪的情况真的很危险，你……”

他卡壳了。

不过还能说什么呢？

让我这个“急性肝炎”患者冒着生命危险去捐骨髓？

再虚伪的人，也很难把这话直接说出口。

门把手被拧动了几下，锁着的，他打不开。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终于撕破了那层勉强维持的体面，声音沉下去，带着冷硬的质问：

“好吧好吧，你的条件。要钱？还是想要什么？只要你说，爸妈和我会考虑。”

考虑？

我几乎能想象出门外他此刻的表情——眉头紧锁，下颌绷紧，自以为掌控着局面，施舍般地给出谈判的余地。

在他眼里，我大概永远都是那个，可以随意用点小恩小惠就能打发的、沉默寡言、没有任何主见的养女！

可惜了。

我现在对林家的钱，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感兴趣的，是他们怎么为了那个假女儿，把他们的钱，他们的名声，他们的一切，都一点点烧光！

门外，传来了赵雅兰压低的、带着哭腔的催促：“浩轩，她怎么说？她到底要什么才肯救琪琪？她要什么我们都给！只要她肯救我的琪琪……”

“妈，你小声点！”林浩轩烦躁地打断她，又转向门板：

“林薇薇，你听见了吗？只要你配合治疗，尽快好起来，以后林家不会亏待你。你想要的那套市中心公寓，等你好了，立刻过户到你名下！”

真是大方。

那套公寓市价起码千万。

为了林琪琪，他们倒是舍得。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也是最狠的挑衅。

门外的人显然被我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林薇薇！”林浩轩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这样拖着，就能拿捏得住我们？我告诉你！琪琪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什么都别想得到！林家养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你当白眼狼的！”

“浩轩！你要好好跟她说！求求她啊！”赵雅兰的哭声大了些，又被谁捂住了嘴。

接下来是一阵混乱的拉扯和低语。

很快，另一个更具威严的声音响起了，是林国栋。

他没有哭，也没有吼，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压力，似是巨石压在胸口。

“林薇薇，”他连名带姓，声音不高：

“我知道你听得见，你也知道琪琪等不起。我现在只问你最后一遍，你要怎么样，才肯乖乖配合医生，用最短的时间治好病，然后完成捐献？”

他停顿了一下，给出最后的砝码：“除了公寓，林氏集团5%的股份，这是底线。签了协议，股份先转到你名下。”

真是……下了血本了。

林氏集团5%的股份，每年的分红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为了救心爱的女儿，他连公司的根本都愿意动。

我要是那个真正需要骨髓救命的人，此刻大概会感动得热泪盈眶吧？

只可惜，我不是。

我是那个他们逼着去送骨髓的、真正的亲生女儿！

我缓缓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医院提供的温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流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门外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他们显然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似乎在屏息等待我的回应。

我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水，水温正好。

然后，我对着门口的方向，终于开口，说了自他们来到门外的第一句话。

声音不大，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沙哑，却又清晰无比：

“医生说了……这病，急不得。”

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赵雅兰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爆发出来，哭骂声和捶打门板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林薇薇！你这个毒妇！你是存心要害死琪琪！我当初就不该心软让你进林家的门！你不得好死！你……”

她的叫骂被迅速拖远，似乎是被林浩轩和林国栋强行拉走了。

走廊里回荡着她逐渐远去的、绝望的嚎哭。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烈地充斥在鼻腔里。

我放下水杯，重新躺下。

心脏跳动的频率，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只是一个开始。

股份和公寓？他们认为这是恩赐，是收买。可在我眼里，这不过是他们走向深渊的第一步。

他们肯定不会放弃的。

林琪琪等不起，他们一定会尝试所有可能的方法，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

我只需要安静地待在这里，“配合治疗”！

然后着看他们，还能掏出多少家底，去填那个无底洞。

再然后着看他们，什么时候会彻底绝望。

再再然后……

我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份硬质的纸张边缘。

喔，那时候才是好戏真正开场的时候。

隔离的日子并不难熬，每天打针、吃药、检查。

医生护士对我都很客气，但眼神里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同情和探究。

VIP楼层的消息传得飞快，恐怕没人不知道林家这场捐骨髓闹出的风波。

期间，林浩轩又来过两次。

一次是告诉我，他们已经通过特殊渠道，联系了国外的专家和一种号称能“快速控制病情”的特效药，价格高昂得令人咋舌，问我要不要用。

我虚弱地表示：“听医生的吧……我怕用了对身体更不好……”

他脸色铁青地走了。

第二次，他带来了股权赠与协议的初稿，条件优厚得惊人。

我看都没看，咳嗽了几声：“大哥……我现在头晕得很，看不进这些字……等我好点再说，行吗？”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几秒，眼神里的怀疑和冷意几乎要溢出来，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摔门而去。

我知道，他们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林琪琪的情况，大概真的很不好了。

果然，又过了两天，一个下午，主治医生张主任面色凝重地来到我的病房。

“林小姐，你姐姐林琪琪女士的情况急剧恶化。”他语气沉重：

“虽然很不合适，但你的家人坚持……希望你能知道，他们正在尝试最后一种方案。”

我抬起眼，又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和虚弱：“什么方案？”

“一种尚未得到大规模临床验证的CAR-T细胞疗法，费用极其昂贵，并且需要送到国外的实验室进行制备，时间紧迫，成功率……”

他摇了摇头：“而且，即便采用这种方案，后期可能还是需要骨髓移植巩固……”

“多少钱？”我问。

“初步预估，所有费用加起来，至少……这个数。”他报出了一个足以让普通豪门倾家荡产的数字。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被这个数字吓到了，又像是在为姐姐悲伤。

“他们……决定了吗？”

“林先生已经签署了风险知情同意书，并且，第一笔款昨天已经汇出去了。”张主任看着我，眼神复杂：“林小姐，你……尽快好起来吧。”

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门轻轻合上。

我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的天际线，染出一片绚烂又残酷的橘红色。

开始了。

林家这座看似坚固的大厦，终于开始为他们心爱的假女儿，撬动第一块基石。

我拿起枕边悄无声息的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是一条刚刚收到的、没有备注名字的信息—— “款已收到。按计划进行。”

我删掉信息，将手机卡取出，掰断，冲进了马桶。

水流漩涡着，将一切痕迹吞噬。

好了，现在，只需要等了。

等他们掏空家底，等他们陷入绝境，等那个最好的时机！

我躺回去，拉高被子。

晚安，我亲爱的家人们，祝你们，今晚能做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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