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自拍杆、电锯与百万流量入口

我被人从解剖室拎出来，白大褂的前襟全湿了，分不清是消毒水还是冷汗。罗队一路拽着我往技术室走，手套都没摘，橡胶味混着烟味往我鼻子里钻。他步子大，我踉跄跟着，脑子里还在回放那条私信——"不要看上面"。上面到底有什么？排风口？天花板？还是指直播间的"弹幕上方"？我没头绪，只觉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上。

技术室的门"砰"地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嘈杂。一排电脑亮着，蓝屏映着小李的脸，他眼圈比我还要黑。罗队开口："给你十分钟，把直播信号路径、心电仪并线、账号异常登录全捋一遍。顾北，你也听，听完告诉我谁在搞鬼。"

我拉过椅子坐下，手还在抖。小李敲下回车，投影幕布上跳出拓扑图：微博直播流走CDN节点A，心电仪连的是内网B，两个网段物理隔离，中间隔着三层防火墙。"理论上，直播弹幕不可能跳进内网，更不可能让心电仪开机。"小李推了推眼镜，"除非——有人提前在设备里埋了硬件木马。"

罗队皱眉："埋在哪？"小李放大图片，指给我看：心电仪背板USB口插着一只指甲大的黑色适配器，LED灭，伪装成防尘塞。"Wi-Fi透传模块，市面上二百块一个，插上就能让仪器变物联网。"我咽了口唾沫，想起昨天傍晚，仪器从器材科推来，我嫌导线乱，随手拔了防尘塞——原来那时候木马就住进来了。

"IP追踪呢？"罗队问。小李摇头："跳板七层，终点在冰岛，查不到。"我插话："那个ID'林春笙本人'什么时候注册的？"小李敲几下，"昨天晚上十点三十六，刚好是我们把尸体运回解剖楼的时间。"时间点太巧，像是有人站在楼下，看着我们抬尸袋，顺手敲键盘。

罗队点燃一支烟，深吸："先不管境外，说说内部。谁有机会碰心电仪？"我回忆：昨晚一起搬运的是值班法医老周、技术员阿斌，还有器材科的新人小姜。罗队立刻让人去调档案，发现小姜入职三个月，简历里填的毕业院校根本查不到，身份证照片与本人有轻微不符。他拍桌子："假身份。"

我脑子里"嗡"一声：如果小姜是内鬼，他完全可以在器材科就把木马装好，再借我之手推上解剖台。可他的动机是什么？钱？流量？还是别的？罗队似乎看出我的疑问，冷冷道："先找人，再谈动机。"

十分钟后，侦查组回电：小姜昨晚夜班后没回家，手机关机，宿舍电脑格式化到一半，硬盘拆走。桌上留了一张打印纸，A4，居中一行小字：上面才有真相。又是"上面"。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林春笙的死亡现场——她仰头盯着排风口。两起"上面"，是巧合，还是同一个人写剧本？

罗队把烟头按进一次性水杯，"滋"一声熄灭："顾北，你跟我再去一趟案发现场，带上自拍杆。"我愣住："还要直播？"他瞥我："不播，引蛇。对方要流量，我们就给他流量，看他出不出洞。"

去现场的路上，我靠在车窗看天色，灰得像泡尸水。罗队开车，一边布置任务：网安会在微博放风，说"法医哥哥午后重播，带你看排风口秘密"。自拍杆装4G模块，全程推流，但只在小范围测试频道，真正的观众是我们后台。换句话说，直播是鱼饵，弹幕是钩子，等我钓出那个ID。

我摸着手里的自拍杆，金属冰凉。它原本是涨粉神器，如今变成诱饵，而我成了挂在钩上的蚯蚓。车进小区，我远远看见那栋灰色公寓楼，门口仍拉着蓝白警戒带，但围观群众比昨晚还多，不少人举着手机，像来打卡网红店。罗队冷笑："看见没？流量已经发酵，待会儿弹幕会比苍蝇还多。"

我们上楼，404室，门锁贴着封条。痕检提前打过招呼，可以进，但别乱碰。屋里空气闷，带着湿腥味，浴室门口那层浴巾还在，踩上去"咕叽"一声，像踩烂水果。我举起自拍杆，按下直播按钮——测试频道在线人数瞬间从0跳到3000，显然消息走漏得比我们还快。

我压低声音，对镜头说："家人们，昨天有人让我别看上面，今天我就带你们看上面。"侧机位对准浴室天花板，排风口栅格锈迹斑斑，几颗螺丝缺失，黑洞洞的。我把杆伸过去，手机自动补光，画面白得刺眼。弹幕立刻刷：

"来了来了！"

"真排风口！"

"会不会掉下一只手？"

我盯着屏幕，忽然发现栅格边缘有轻微擦痕，像是新近被移动过。罗队踩凳子，用镊子拨开叶片，里面掉出一团黑影——不是手，是一只小型无线路由，外插充电宝，灯还在闪。小李远程接入，惊呼："这就是跳板一层！昨晚异常信号先连它，再飞境外。"

我手心出汗：对方把Wi-Fi节点藏在死者头顶，难怪林春笙死前盯着这里——她可能听见风扇里微弱的"滴滴"，却没人相信。罗队把路由递给我，下面粘着一张指甲大的防水贴纸，打印体：继续看，上面还有。我抬头，楼顶是水泥预制板，没有空隙。那"上面"只能指——楼上的住户。

我立刻翻手机备忘录：404楼上就是504。罗队用对讲叫楼下蹲守的刑警，上504敲门。没人应。强行进入后，发现屋里空空，只有地板中间摆着一张椅子，正对排风口，椅面上落着一层细灰，留下屁股印。灰里插着一张SD卡。

我把卡插回手机，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点开，画面正对楼下浴室——角度就是排风口俯拍。视频里，林春笙还活着，在浴缸里泡着，头仰着，嘴张合，像在喊。突然，一双手从画面外伸进来，手里拿着小型电钻，轻轻拧松排风口螺丝。林春笙似乎听见声音，抬眼，与镜头对视。下一刻，水面上飘来一团白雾，她挣扎几下，就不动了。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凶手没露脸，只有手套，医用橡胶，白色。

我后背全是冷汗：这是直播预演，还是杀人记录？不管是哪个，拍摄者就在504完成，而那张椅子，昨晚有人坐过。罗队立即让技术室比对脚印、纤维，并调取整栋楼电梯、走廊监控。可物业告知，监控硬盘昨晚离奇格式化，只剩前半夜画面。

我低头看自拍杆，测试频道人数已飙到两万，弹幕疯狂刷新：

"拍到凶手了吗？"

"顾法医快跑！"

"上面真有大瓜！"

我脑子里却像有一条线，把所有“上面”串成梯：器材科小姜→排风口路由→504空屋→SD卡视频→林春笙的死亡。对方一步步引我往楼顶爬，又像在楼顶垂下绳子，等我套脖子。更糟的是，弹幕里再次跳出金色字体，ID"林春笙本人"：

【顾法医，别停，上面才是结局。】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鱼饵是我，鱼钩也是我自己。只要我继续直播，他就继续写剧本，直到把我写成尸体。罗队拍拍我肩：“关播，收队。”我摇头，低声说：“不能关，一关他就躲回暗处。我得让他以为，我还在钩上。”

我抬头，看向天花板，看向更上的楼层，看向这座楼看不见的屋顶。我仿佛听见风扇深处，有电钻轻轻旋转的“吱吱”声，像倒计时。我握紧自拍杆，对镜头，也对藏在信号背后的那个人说：

“上面是吧？好，我上来，你等着。”

金色弹幕立刻回复，只有两个字：

【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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