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热搜爆词：#女教师裸死浴缸#

我回到值班室，灯没开，手机先亮。屏幕刺眼，像有人拿电筒怼我脸。

凌晨4:20，微博推送弹窗一条接一条，红色小叹号叠成高楼。我随手划开，热搜榜第一名已经挂上了新话题——

#女教师裸死浴缸#

后面跟个黑漆漆的“爆”字，像刚出锅的烙铁，烫得我心里一哆嗦。我点进去，最顶是一条带图的营销号：九宫格，打码，马赛克里透出肉色，水面上漂着玫瑰花瓣，像煮烂的番茄。配文只有三行字，却刀刀见血：

“26岁私立小学语文老师林春笙，昨夜被发现死于出租公寓浴缸，全身赤裸，现场无打斗痕迹。警方尚未公布死因。知情者称：水一直放，尸体泡成苍白。”

评论区已经炸了锅。

“肯定是情杀。”

“老师也不容易，补课被报复？”

“求真相！求照片！”

我滑到最底，一条刚刷出来的留言让我手指停住——

“听说早上要直播解剖？真的假的？”

点赞三千，回复五百。我心口“咚”一声，像被锤子敲。消息走漏得比我工资条跑得还快。我立马打开支队内部群，头像是黑猫的值班员凌晨两点发了一句：【舆情汹涌，宣教室请示领导，决定正面引导，明日直播。】后面跟一排握手的表情。我盯着那排小黄手，忽然觉得它们在掐我脖子。

我把手机扔床上，去走廊尽头的热水器接水。纸杯捏在手里软塌塌，水一股塑料味。我喝一口，脑子却停不下来：林春笙，林春笙，这名字今晚出现太多次。昨晚十一点，我第一次见她——确切说，见她的尸体。房东报警，巡警破门，我跟着刑科室一起进现场。三十平米的小公寓，卫生间门口铺满浴巾，像临时铺的地毯。浴缸白色瓷釉，水满到溢，带着淡淡粉红。她整个人滑在里面，头后仰，黑发漂成水草，脸被泡得发胀，嘴角却异样地上翘，像在笑。最诡异的是那双眼睛，半睁，灰白角膜蒙雾，却死死盯着天花板角落的排风口。我当时顺着她视线抬头，排风口栅格里黑漆漆，什么也没有，可我就是觉得那里藏了个人，蹲着，和我们一起低头看她。

现场照片我拍了一百多张，可微博里流传的只有三张：远景浴缸、打码尸体、门口警灯。角度专业，光线饱满，明显是内部人泄露。我脑海里闪过几个名字：值班拍照的小李，痕检的老赵，还有宣传室那个天天嚷着“新媒体爆款”的副科长。不管是谁，锅已经架好，火已经点，我这块肉被推到最中间，再不开刀，粉丝就把我下锅。

我回到值班室，拉上窗帘，外面天还是黑的，路灯的光从布缝钻进来，像一排惨白的牙。我坐回床边，手机再次亮起，是罗队发来的语音：“六点集中，七点布置，八点直播，你准备稿子，别掉链子。”声音沙哑，带着熬夜的沙砾。我回了句“收到”，顺手点开微博，看到热搜第二已经变成——

#法医哥哥会打码吗#

我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这当口笑不合时宜。可我就是忍不住，点进去，全是小姑娘在刷颜值：“听说法医小哥哥很帅，求露脸！”“只要哥哥在，马赛克我忍了！”我照照镜子，苦笑：黑眼圈、胡茬、额角因为熬夜新长的痘，这副尊容也算帅？网络真宽容。

我把自拍杆重新支好，对准脸，打开补光灯，白光“啪”一下，像审讯室。我清清嗓子，压低声音：“哈喽，小伙伴们，我是你们的硬核男友顾法医，今天带大家直击真实解剖现场，胆小的小姐姐也别走，我会——”话没说完，值班室门“咚咚”两下。我吓得差点把杆踢倒。门外是送早餐的阿姨，拎着塑料袋，豆浆味飘进来。“小顾，趁热。”她笑眯眯，眼角褶子像扇子。我道谢，关上门，心里却更沉：连食堂阿姨都知道我今天要直播，保密个屁。

我咬口包子，肉馅凉而腻，像嚼蜡。手机顶部弹出新的推送：【微博娱乐榜】“女教师裸死”话题阅读破3亿，超越“某明星离婚”。我盯着数字，喉咙发紧。3亿，什么概念？全中国每五个人就有一个点过这个话题。我一个小小的法医，平时发个科普点赞不过百，今天要面对3亿双眼睛，只要说错一句，网暴就能把我埋进比负一层更深的坑。

我打开备忘录，写直播开场白，字却跳着眼花。我索性合上手机，去走廊尽头的证据室。林春笙的个人物品被封在透明袋里，手机、钥匙、口红、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A4纸。我戴上手套，抽出那张纸，展开，是一行打印体：

“如果你们看见我死了，请把眼睛闭上，不要看上面。”

我再次想起她死时盯着的排风口。纸上的“上面”是指那里？我抬头看天花板，日光灯嗡嗡响，像一群苍蝇。我把纸重新折好，塞回袋子，心里却像被塞进一颗冰疙瘩：这话像预告，也像警告。可我今天要在三亿人的注视下，剖开她的胸，掰开她的肋骨，让所有人看见“上面”——那颗已经停跳却可能“说话”的心脏。

六点整，走廊传来脚步声，同事们陆续到岗，说笑、咳嗽、开水间豆浆机轰鸣。一切日常，却又像舞台剧布景，只等幕布拉起。我回值班室，换上干净的白大褂，把微型麦克风别在领口，镜头再次对准自己。我深吸一口气，对镜子伸出食指，做出“嘘”的手势——

“老铁们，别眨眼，真正的表演，现在开始。”

窗外，天亮了，灰扑扑的，像泡过尸体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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