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4:15 我对着镜子喊

我又一次被冷醒。空调老化，咔咔响，像喘不上气的老头。我蜷在值班室那张一米二的小钢丝床上，被子一半掉在地上，一半贴在我背上，潮得能拧出水。南方的四月已经够烦，解剖楼负一层更烦，霉味混着福尔马林，从门缝往鼻子里灌。我睁眼第一件事是摸手机——03:58，屏幕亮得刺眼，微博图标右上角挂着小红点，99+。我揉揉眼，点开，全是骂我的——

"博主欠更三个月，取关！"

"天天说硬核，刀呢？"

"法医不上解剖，跟咸鱼有啥区别？"

我盯着那些字，心里凉得跟地下室一个温度。三个月前我发完最后一条科普，说要去剖个"大案"，结果领导一句"保密"，把我按回板凳。粉丝从八千掉到一千八，广告商跑得比凶手还快。我算过，再这么下去，下个月连泡面都吃不起。

我把手机扔一边，坐起来，背心黏在皮肤上，像裹了一层塑料。对面墙上的镜子裂开一条缝，正好把我的脸劈成两半。一半惨白，一半阴影。我看着自己：顾北，二十八，市刑侦支队法医，月薪六千，单身，房贷还剩九十九万。镜子里的那人冲我咧嘴，笑得比哭难看。

"你得红。"我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房间里转一圈，撞墙，弹回来，像有人回话："凭什么？"

就凭今天。我抓到机会了——昨晚十一点，指挥中心电台噼啪响："女教师裸死出租屋，社会影响恶劣，明早舆情通气会，需要科普材料。"领导当场拍桌子："让顾北上，开个直播，给群众压压惊，也显显我们人性化。"我当时立正敬礼，心里噼里啪啦放烟花。红的机会，来了。

我重新捡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列流程：开场白、切口展示、器官称重、缝合收尾。每步控制在三分钟，穿插段子，中间插广告——对，广告也得有，骨锯厂家早联系我，出五千块，让我在镜头前提一嘴"锋利无比"。五千，够还半个月房贷。我打字的手有点抖，屏幕被汗水糊得花一片。

写完流程，我冲了个凉水澡。水管生锈，水泛黄，落在身上却凉得带劲。我闭眼想画面：直播间十万加，弹幕飞得看不清，礼物"嗖嗖"往上窜，平台运营私信我："哥，明天首页推荐，稳住！"我咧嘴笑，水灌进嘴里，一股铁锈味。

四点整，我穿着背心裤衩，站在镜子前，举起自拍杆——先练。镜头对准脸，我清清嗓子：

"哈喽哈喽，小伙伴们，我是你们的硬核男友顾法医，今天带你们走进真实的解剖现场，胆小的小姐姐也可以留下来，因为我——"

我卡壳了。镜子里那张脸，眼圈乌青，嘴角还挂着没刮干净的胡茬，像被谁揍了两拳。就这德行，还"男友"？我泄气，把自拍杆扔到一边，杆子弹到地面，"当啷"一声。

我蹲下去，想捡，突然听见走廊尽头的电梯"叮"——这时间点，谁还上楼？我汗毛立起来。负一层只有解剖室和停尸间，夜班同事刚去现场，整层该剩我一个。我屏住气，听铁门"哐当"推开，脚步声拖拖拉拉，像拖着鞋，也拖着腿。我顺手抄起门后的折叠凳，轻手轻脚摸到门口，探头——

灯没亮，走廊黑成一条隧道。声音却停了。我咽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手机电筒打开，光圈扫过去，地面落着一串湿脚印，从电梯口一直到解剖室大门。脚印不大，三十六码左右，女人。我脑子"嗡"一下——停尸间里唯一的女尸，是昨晚刚送来的林春笙。可那扇门我下班前明明锁了两道。

我攥紧凳子，一步步挪过去。解剖室门锁完好，门把却湿哒哒，挂着水珠。我把耳朵贴门上，里面死寂。我伸手，掏出钥匙，插进去，一转——"咔哒"。门缝里涌出更浓的福尔马林味，呛得我眼泪直流。我抬手电，光柱扫过解剖台，白布盖着人形，轮廓清晰。我松口气：自己吓自己，尸体还能跑了？

可就在我准备关门时，"滴——"一声长音，从台子底下冒出。我吓得差点把电筒扔出去。那声音我再熟不过——心电监护的平直音。问题是我没开机啊。我蹲下去，看见台子底下绿光一闪一闪，正是那台便携式心电仪，屏幕亮着，导线像白蛇，缠在一只苍白脚踝上。而那只脚，从白布下探出，脚趾涂着红色甲油，血一样艳。

我脑袋当场炸成两瓣。林春笙的脚趾，我昨晚亲自擦洗过，甲油没掉。可现在，那只脚在抖，极轻，像被风吹的纸片。我愣了两秒，猛地掀开白布——尸体还是尸体，脸泡得发胀，眼睛半睁，灰白角膜蒙着雾。可心电仪却在画波形，一跳一跳，六十次每分，稳得让我怀疑自己。

"操！"我骂出声，伸手去探颈动脉——冰凉，无搏动。那波形哪来的？我低头检查导联，发现红线被接在解剖台金属沿，绿线夹在死者耳垂，黑线——黑线被缠在我手腕上。我甩手，像被蛇咬，导线"啪"落地，屏幕瞬间拉直，"滴——"再次长音。

我背后全是汗，衣服贴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我脑子飞快转：有人进来过，布了局，耍我？可钥匙在我身上。监控？对，监控！我冲出门，跑去电梯旁的监控室，推门——录像机开着，指示灯绿得正常。我回放到十分钟前，画面里只有我一个人，在门口练自拍，压根没有湿脚印。我盯着屏幕，脚底一股凉气往上爬：那串脚印，什么时候蒸发了？

我回到解剖室，重新盖布，锁门，手抖得钥匙掉两次。四点十五，我重新回到值班室，镜子还在那里。我看自己，脸色比墙皮还白。我咬牙，捡起自拍杆，对着镜子，一字一句：

"老铁们，666，明天见。"

声音干哑，却不再卡壳。我知道，没退路了。再怕，也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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