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三年，秋潮最盛时，潮音渡的芦苇荡里总能听见奇怪的声响。不是浪拍堤岸的轰隆，也不是渔舟归港的橹声，是种清泠如玉石相击的调子，裹在咸湿的海风里，只在退潮后的寅时响起。

渔户们都避着这声音走，说那是海里的“水祟”在哭，唯有阿婆不这么觉得。阿婆守着渡头一间破败的渔屋，屋里总晾着半干的渔网，墙角的陶罐里腌着海菜，还有个总坐在窗边的姑娘，叫阿潮。

阿潮生得极白，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瓷白，指尖却常年带着海水的凉。她从不跟镇上的姑娘们去滩涂拾贝，也不帮阿婆补渔网，只爱坐在窗边，耳朵贴着窗棂听外头的潮声。有时听得入神，垂在肩头的青丝会悄悄浮起，发梢凝着细小的水珠，像刚从海里捞上来似的。

“阿潮，别总对着窗户发呆，”阿婆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粗瓷碗沿磕出了豁口，“今儿潮大，张老爹的船怕是要晚归，你去把晾在堤上的渔网收回来，当心被浪卷走。”

阿潮点点头，起身时裙摆扫过桌角，带落了一枚贝壳。那贝壳不是寻常的扇贝或花蛤，壳面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极了老渔民们说的“龙鳞纹”，只是此刻纹路里泛着淡淡的蓝光，触到空气便倏地暗了下去。

她弯腰捡起贝壳，小心翼翼揣进贴身的布囊里——这是她十二岁那年被阿婆从海边捡回来时，攥在手里的东西。阿婆总说，她是潮神送的孩子，可镇上的人却叫她“水怪”，说她克父克母，连带着阿婆的渔屋也少有人靠近。

阿潮提着竹篮往堤岸走，海风卷着芦苇叶打在脸上，有点疼。远远望见堤上的渔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刚要伸手去收，却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转头一看，是辆乌木马车，车帘绣着暗纹，车轮碾过滩涂的泥地，留下深深的辙印。

马车停在她面前，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露出张清俊的脸。那人穿着月白长衫，袖口绣着银线云纹，眼神却带着几分探究：“姑娘，敢问潮音渡往哪个方向走？”

阿潮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前方的渡口。那人道了声谢，刚要放下车帘，却忽然瞥见她布囊里露出来的贝壳一角，眼神骤然变了：“姑娘这贝壳，是从何处得来的？”

阿潮心里一紧，下意识把布囊往身后藏了藏：“捡……捡的。”

“捡的？”那人挑了挑眉，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这是龙宫的‘潮信贝’，寻常渔民怎会捡到？姑娘莫不是在诓我？”

这话像道惊雷劈在阿潮耳边，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海风突然变大，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布囊里的贝壳竟开始发烫，壳面上的纹路重新亮起蓝光，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在手腕处凝成了一道淡淡的龙鳞印记。

那人看见印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从马车上跳下来，伸手就要抓阿潮的手腕：“果然是龙族余孽！今日我必……”

他的话还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阿婆的喊声：“阿潮！快回来！”

阿潮趁机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往渔屋跑。身后的马蹄声追了上来，她听见那人在喊：“别跑！你跑不掉的！”

海风里的潮声突然变得急促，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海面。阿潮的头发开始不受控制地飘起，发梢的水珠落在地上，竟在泥地里长出了细小的海草。她跑得越快，脚下的泥地就越软，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海底涌上来，将她和身后的追兵一起吞没。

快到渔屋时，阿潮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辆乌木马车竟被突然涨起的潮水围住，车轮陷在水里，那人站在车旁，脸色难看地盯着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泛着寒光的短剑。

阿婆已经跑到了门口，一把将阿潮拉进屋里，反手关上了木门。门板外传来潮水拍打的声音，还有那人的怒吼：“开门！把龙族余孽交出来！”

阿潮靠在门上，胸口剧烈起伏，布囊里的潮信贝还在发烫。阿婆看着她手腕上的印记，叹了口气，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来，里面是件绣着龙纹的青色嫁衣，布料泛着水光，像是用海水织成的。

“阿潮，”阿婆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该告诉你真相了。你不是潮神送的孩子，你是……”

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门上。阿潮和阿婆同时转头看向门板，只见门板上的木纹开始渗水，潮水竟顺着门缝涌了进来，在地上积成了小小的水洼。

水洼里，突然浮现出一道熟悉的龙鳞纹路，和阿潮手腕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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